當聯發科出貨中興,台灣可以在美中貿易戰中獲利嗎?│藍弋丰

2018.06.19


美國重回大包圍最大假想敵──以當前來說也就是中國──的大國基本戰略,貿易戰喊得震天響,漫天喊價中,先出手修理罪證確鑿的中興,作為霹靂手段展示,中國才剛在《厲害了,我的國》紀錄片中自我吹噓,誑稱中國晶片技術能力有多先進,不料制裁一下來,中興沒了美國技術,竟「一刀斃命」,打腫臉充胖子全遭揭破,中國只好連忙將《厲害了,我的國》緊急下架,正當世人準備看好戲,川普又突然神來一筆,於Twitter發文表示會協助解決中興的困難,讓全球都一時傻了眼。

其實這並不難理解,從歷史上的大包圍中,就可明白雙方雖然頻頻出招,但多數時候並未要奪對方性命。英俄「大賽局」,雙方雖然全球彼此對峙,但少有直接兵戎相向,多半是虛張聲勢互相牽制,透過代理國來扯對方後腿;戰後的美蘇冷戰也雷同,美蘇雙方只有韓戰中蘇聯秘密投入空戰有直接交鋒,而韓戰、越戰結束後,冷戰的格局比起「大賽局」更為和平;從這些歷史上的大包圍的演進,可以很容易明白,如今美國大包圍中國,打起貿易戰,其戰略同樣也是牽制、逼迫讓步居多,而非真要你死我活。假想敵畢竟不是真正的敵人,雖然大包圍,不至於是真要滅殺對方,挑起雙方全面對抗。

 

在這個過程中,台灣也意外捲入爭議,當中興通訊遭美國封殺無法向美商採購零組件消息傳出,雖然禁令沒有直接涵蓋台灣廠商,經濟部國貿局仍將中興通訊、中興康訊列入台灣戰略性高科技貨品出口管制對象,要求台灣廠商向兩家公司出口貨品前,都須先取得戰略性高科技貨品輸出許可證,再向海關報運出口。很快聯發科就表示獲經濟部核淮,恢復向中興出貨,引起基進黨等質疑經濟部放任聯發科「資敵」,違背美國大包圍戰略,恐將危害台灣國家安全。

但隨著川普「放中興一馬」的文章發出,顯現川普對中興只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並未要置之於死地,也就沒有聯發科出貨是否違反美國大包圍戰略的問題,再說,聯發科所能提供的晶片技術層級與美商高通等產品落差相當大,並無法替代美國關鍵獨佔技術,另外,雖然聯發科主要出口市場在中國,但以中興所佔比例,可說並不是主要客戶,因此所謂聯發科「救火」趁機發財的想法,其實有誇大之嫌。

雖然這次聯發科出貨中興只是假議題,但是這場聯發科是否資敵的爭論並非全無意義,可讓台灣人好好思考:在國際賽局中,台灣究竟要走什麼樣的路線?若是美國有朝一日真的認真要打起貿易戰,台灣是要如基進黨的主張,堅守站在美國一方的立場,絕不資敵,還是可以在美中之間游走,藉由雙方矛盾,在其中求取額外利益呢?

我們可以歷史上的大包圍來作為借鏡。

 

在英俄大賽局時代,英國在遠東原本有兩個防俄合作夥伴選擇,一是滿清,一是日本,日本全心投向英國,滿清則自認為可在國際大國的矛盾中遊走其間,求取最大利益,李鴻章向英國購艦發生不愉快,就轉向德國採購,當甲午戰爭戰敗,割讓遼東半島與台灣,李鴻章又在國際間使出乾坤大挪移,找來俄、德、法三國干預,要日本吐回遼東半島。

李鴻章自認為藝高人膽大,可在國際勢力中遊走,用外交力量硬是要回了打敗仗的割地,好像佔了便宜,卻沒料到,此舉觸犯了大賽局的最大禁忌,找上德國尚可原諒,防俄夥伴竟然與俄國勾結,那是決不可忍,於是此後英國放棄滿清,全力力挺日本,成為日本崛起,滿清淪落「東亞病夫」的轉捩點;另一方面,找上三國干預還遼更是引狼入室,慘遭三國劃分勢力範圍,引來其他列強跟進,若非分不到一杯羹的美國不滿,發出「門戶開放」的主張,滿清差點要遭瓜分之禍。

「歐亞病夫」鄂圖曼土耳其帝國,也與滿清同病相憐,雖然土耳其比起來較為無辜。在大賽局的初期,英法是土耳其堅定的防俄後盾,兩國為了土耳其出兵,與俄國打起死傷慘重的克里米亞戰爭,土耳其緊跟著英國老大哥,本可高枕無憂。不料,隨著日本崛起,並成功的在日俄戰爭中擊敗俄國,將俄國打為二流國家,使得大賽局結束,英國轉而要大包圍新興的德意志帝國,為此攜手與對峙百年的俄國簽下英俄同盟,這下土耳其可尷尬了。

乍看之下,天無絕人之路,雖然英俄現在狼狽為奸,讓與俄國世仇的土耳其不知該如何自處,但是反過來,德意志帝國這時就向土耳其招手,土耳其認為可在國際賽局中遊走獲利,於是拋棄了老盟友英國,投向德、奧同盟國的懷抱,以獲得德國的支持,很不幸的,這是個得不償失的決定,當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土耳其站在錯誤的一方,戰敗後,帝國滅亡,國土四分五裂。東西兩大帝國的悲劇,告訴我們,想要遊走兩方,最後經常會死無葬身之地。

 

當然,不是沒有相反的例子,二次世界大戰時就有不少僥倖得志的國家,奧地利先是與德國合併,身為希特勒的故鄉,在希特勒治下,著實得到不少好處,等到德國戰敗,奧地利卻趕緊宣稱是遭到德國強行併吞,美國為首的盟軍當時忙著要轉而對付蘇聯,竟然就接受了這樣的說詞;西班牙也是類似狀況,佛朗哥將軍的法西斯政權與納粹眉來眼去,戰後立即向美國的反共陣營歸隊靠攏,美國為首的盟軍竟然就也「說好不提」;亞洲的泰國也有異曲通工之妙,二戰時跟日本一鼻子出氣,但戰後立即進入反共陣營,事實上,日本本身都成為美國東亞洲反共戰略中心,泰國當然就更不被追究了。

這兩個天差地別的結果,在於時機,賽局未完成,就胡亂跳槽,那是找死,例如滿清在賽局一半找上俄國,土耳其在新賽局開始跳槽德國,下場悽慘;但當賽局轉變的時候,大國為了準備應付下一場賽局,對先前的舊怨,可以暫時視而不見,只有這種時機才有僥倖得志的國家。

台灣若想在美中之間遊走,那就要自問:美中大包圍的賽局,是剛開始,還是快要結束?若是後者,那麼或許還可偷雞摸狗,若是前者,最好堅定立場,否則「摸魚摸到大白鯊」,為了一點蠅頭小利國破家亡,恐怕不是聰明的作法。


 


藍弋丰 / 科技新報數位內容行銷總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