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民主的希望在於堅實的「民間社會」│陳忠信

2018.03.21
從年輕時代參與政治,四十年有了,看著、親身參與著這近半世紀以來的發展過程,很多時候,當然會有許多各種各樣的感受,包括無力感。從淡淡的無力感,到像要掉入深淵的無力感。318發生,旁觀的我,似乎看到一些希望。在運動過程中,我觀察到台灣社會的活力那麼強有力地跳動著。
 
我一向認為告別威權的動員戡亂非常體制後,台灣民主的希望在堅實的 civil society 。所以我在1990年承唐山出版社隆昊兄將一些評論雜文結集出版時,書名就定為「邁向後美麗島的民間社會」,是我對現實的理解,也是我衷心的期待。「民間社會」是當時我和南方朔等一些朋友寫評論時用來翻譯 civil society 的,因為當時我們以為,以當時台灣的情況,用「公民社會」恐怕不是那麼切題。那時在芝加哥有朋友寄來一份哲學家 Charles Taylor 還沒發表的 working paper:“Invoking Civil Society”,很精要地幫我理解這概念,一直影響著我。就此,我對當時民主化胎動的台灣社會,一直用「民間社會」這概念,直到2000年後,我覺得「公民社會」這概念應該可以用來指稱台灣的狀況了才改用這提法。附帶題外話,一些朋友喜歡談神州大地的「公民社會」,我對此比較茫然。
 
Civil society不是先天、本質的存在在那裏,那是要建設的、要打基礎的。從政治社會學的角度看,其成長是很複雜的現象。我在前面提到那本文集中有篇紀念美麗島事件十週年的文章,結集時加進一長段「補記」,提到左翼學者John Keane 的觀點。這位學者強調,民主化既不是把整體國家權力擴充到民間社會之非國家領域的同義詞,也不是指「國家的廢棄」並在民間社會內建立公民間自發的協議。他強調,這是兩個不能實行的極端。這裡其實牽涉到要怎麼定位 state?性質如何?society 之雜多性的釐清,以及各個構成之間的複雜關係。老實說,快三十年了,這些問題恐怕還有很多值得我們釐清、反思,而且這恐怕還有一段路要走。德裔社會學家 Ralf Dahrendorf 在1990年東歐巨變後不久,仿英國政治思想家柏克(Edmund Burke)反省法國大革命的方式,寫了一本反省東歐革命的小書,指出要搞一部新憲法,也許六個月就可以,要經濟改革,六年也許有所成,但要重建 civil society 的堅實基礎,恐怕六十年時間才勉強足夠。
 
 
要建立堅實的 civil society,一個很重要的工作是,掙脫極權或威權的一元秩序,建立一個民主的多元秩序。然而,一元秩序的幽靈時刻會出來遊盪。我前面說很多時候會有無力感,是因為很多時候會撞見這幽靈。318的大氛圍曾改善我這無力感。然而,後來,原來提供展現這活力的要素各自回到社會的各自位置,活力應該還在,但一些自以為「代表」這活力的人、事、物,其表現有點令人目瞪口呆。我也斷續寫過幾篇相關的短文。
 
Civil society 的成長,道阻且長,或進步或保守都可能,或左或右,各有選擇。但是,我關切的是,是否從一元秩序邁向民主自由的多元秩序又走了一步?還是,退了回去?幽靈若隱若現?時間從我開始,秩序由我決定?
 
1949年底,後來被毛整肅的胡風寫了一組氣勢磅礴的長詩歌頌1949的歷史大事。五個樂篇,長達4600行。開始一句:「時間開始了」。這是一種歷史哲學,一種心態,一種total revolution 的秩序觀。
 
聽雨山巒間,感觸之外還是感觸,寫了一篇註定不可能講清楚想要講的小短文:這是在摧毀公民社會的基礎
 
 

陳忠信/國安會前副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