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繫台灣中小企業命脈,就是維繫台灣的命脈│藍弋丰

2018.03.21
過去台灣總是自稱自己是「中小企業之國」,在所謂「台灣經濟奇蹟」、「經濟起飛」的年代,曾經家家戶戶「客廳即工廠」,每個家庭都成了中小企業,家中的男性下班後,操作在客廳的沖床打螺帽,女性批來一綑綑的鞋料,在客廳手工縫製鞋子,每月賺取額外工資貼補家用,無數中小企業胼手胝足,將台灣從戰後的一無所有拉拔到現在的生活水準。
 
曾幾何時,台灣人逐漸忘記自己的中小企業根源,談起台灣企業,心中想的是台積電,談起勞動問題,舉的例子是台鐵、華航這樣超過萬人的大型國營企業上班,談起競爭對手,手指著韓國的大企業,好像台灣已經成為大企業的國度了,其實並不然,台灣一直還是中小企業之國,根據經濟部《2017中小企業白皮書》,2016年台灣中小企業有140萬8,313家,占全體企業 97.73%,中小企業就業人數達881萬人,占全國就業人數78.19%,中小企業受僱人數為647萬2千人,占全國受僱人數的 72.50%。
 
註:受雇人數與就業人數中間的人數落差為雇主與自營作業者以及無酬工作家屬,自營作業者有131萬9千人。
 
不只台灣是中小企業之國,台灣人經常誤以為韓國是大企業國度,其實恰恰相反,韓國中小企業占全國受僱人數還更勝過台灣,高達87.5%。其實,也不只台、韓,全世界主要國家,都是以中小企業為產業與就業骨幹,只除了非市場經濟的中國以及大企業國度美國。美國中小企業家數仍占絕大多數,但佔就業沒有過半,為48%;英、德、法分別為60.34%、62.7%、64%,日本、新加坡中小企業佔總雇用65.2%、70%。也就是說,中小企業為一國就業重心,是大多數國家的常態,不只是台灣。
 
 
中小企業不僅提供大多數人工作,也提供重要的服務,許多是大企業的重要供應商,若中小企業崩潰,大企業也將跟著停擺,許多中小企業則是大企業的客戶,更有中小企業是新創企業,是未來大企業的幼苗。中小企業為求生存,每天積極研發創新,台灣的中小企業自2011年到2014年投入研發經費年年增加,至2015年才微幅減少1.6%,全台灣中小企業一年總計投注518.73億元新台幣在研發經費之上。
 
在台灣,中小企業更是重要的社會安全緩衝,2008年全球金融風暴使得台灣經濟與就業陷入困局時,是中小企業吸收了失業衝擊,2008年後連續7年,台灣中小企業的就業人數每年平均成長率約 0.95%~1.78%之間小幅成長,直到最近三年中小企業就業人數才反轉下滑,但若是觀察受雇人數,中小企業受雇人數是年年成長。中小企業也吸收了更多學歷較低、45歲以上就業者等邊緣勞工,中小企業員工若轉職,高達88.56%仍是到中小企業工作,能到大企業或政府機關工作者僅有9.01%與2.44%,若是沒有中小企業,許多台灣人將毫無生路。
 
中小企業對勞動生產力的分配也比大企業更加公平,2015年大企業營業淨利率4.68%,較2014年的3.68%增加1%,中小企業,2015年淨利率卻是從2014年的2.79%微跌落2.49%,從財務體質來看,2015年大企業負債淨值比是從2014年的200.14%大減到109.11%,體質大幅改善,中小企業卻從117.52%大增到2015年成為164.71%,財務惡化,但是,2016年中小企業員工平均主要工作每月收入卻大多上升,平均每週工時絕大多數下降。中小企業獲利下降,財務體質惡化,但是還給員工加薪,且工時減少。
 
 
中小企業是台灣的支柱,不論對總體經濟,還是對人民生活都是,但是,中小企業卻是勞動政策錯誤時,以及有心人士激化勞資對立惡化時,最大的受害者,空談之士以為「中小企業乾脆倒一倒」台灣就會好,事實恰恰相反,中小企業雖不起眼,卻是台灣的根,若把根斬斷,那麼國家豈能不倒?因此,如何維繫台灣中小企業的命脈,也就是如何維繫台灣全國的命脈。
 
但,如何維繫中小企業的命脈?許多人舉出中小企業當前碰到的各種障礙,包括毛利問題、轉型問題、管理問題,看似困難重重,但並沒有那麼悲觀,事實上,現在需要解決的,都不是要建立一個產業最困難的部分。
 
傳統製造業若要從零開始建立一家工廠,買進價格以億計算的機台,訓練員工,摸索生產流程,慢慢提升技術以趕上現在已經相當高的產業要求水準,製作出第一批成品,提著皮箱裝樣品,全球走透透求人下訂單,接單後第一批量產,才來進行流程改善,提升良率,降低成本,然後還要學習如何全球出貨,甚至如何在全球的許多貿易規定中夾縫求生,這些最困難的部分,台灣中小企業在過去數十年的發展過程中,早就已經做完了。
 
台灣中小企業在各領域製造與服務能力上,都已經具備全球水準,現在面臨的問題,是過去這樣的全球水準,只為歐美大企業代工,在競爭壓力下,毛利遭客戶越壓越低,在中國的競爭大規模量產訂單之下,產能不如人,只能守在少量多樣的利基領域。然而,這也意外造就了台灣中小企業在少量多樣彈性生產能力上的優勢,而中國企業,則大多是單非十萬以上數量不接。
 
另一方面,台灣經過數十年的經濟成長,培養出在富裕環境下長大的下一代,這一代對於生活品質、設計、美感,都逐漸提升,正是可以開創許多創新品牌的一代。這些台灣的創意能量,若能結合台灣中小企業既有的全球製造水準、全球出貨能力、少量多樣彈性生產能力,在未來以講究多元性而非大量生產一致商品的新時代,將大有可為。
 
然而,舊有的製造業,只懂製造,對品牌、設計、美感,一竅不通,過去政府與民間的思維,都是要這些企業去「轉型」為經營品牌,要製造出身的人去發展、管理設計與品牌經營,強人所難,注定失敗,於是很多企業都在慘痛的教訓後發現:經營品牌風險更大。
另一方面,新一代年輕人,雖然滿腔創意,卻完全不具備對傳統製造的了解,因此無法有正確的工業設計想法,或是不知道台灣已有如此高水準的製造工藝技術而不知可以運用,導致新創思維受到相當大的侷限。
 
正確的思維應該是,製造就專心製造,不要強求製造者去經營品牌,但是,堅實的製造基礎,可以成為品牌最好的後盾,全球出貨的經驗,更有助於協助品牌邁向國際。台灣如今缺少的,或許是串聯。
 
製造與品牌之間,只是可能的串聯之一,其他包括各種虛實整合,以及跨產業跨領域的合作,中小企業不要「蠟燭兩頭燒」去投入不熟悉的領域來跨領域,而是與另一領域原本就專業的合作對象強強結合,這樣的模式,可望讓原本看似發展遇上瓶頸的中小企業,創造出許多額外商機。
 
 
串聯的工作雖非易事,但比起從零開始建立一個產業,相較之下可說輕而易舉,但為何台灣產業跨領域串聯卻如此困難?根本原因之一,在於台灣嚴重缺乏跨領域人才,使得跨領域合作相當不容易,過去學校與產業界都沒有訓練跨領域人才,當前的學校與職訓體系,對訓練跨領域人才功效甚微,缺乏足夠人才,是產業無法跨足新市場,無法轉型升級,無法再創新春的關鍵阻礙之一。
 
根本之道,在於教育改革,但若要等待教改,即使成功,也要十數年後才有畢業生出爐,緩不濟急,產業界只能自力救濟,團結起來,共同設立符合產業第一線需求的第三軌職業訓練單位,兩三年可有成效,但這仍然不能解燃眉之急,最快的辦法,就是引進國外人才。
 
政府在這個過程中,應鼓勵產業界自行培訓人才,給予稅負減免等獎勵,甚至可考慮轉移補貼現有無效高等教育的資金到此類新式機構;同時,應檢討所有產業引進海外人才所會遇到的障礙,包括法規、稅務上的鬆綁,以及生活上的考量,例如若家人一同前來,小孩可有相對應的外國學校可就讀等等問題,都必須積極規劃、解決,讓台灣成為外籍人才願意前來的地方。
 
台灣的中小企業歷經殘酷的淘汰,如今還能殘存的,都是生命力強韌,具備競爭力的潛力企業,一時龍困淺灘,應該給予幫助,不是看著擱淺就瞧不起、甚至還欺凌它,以為弄死也無妨。只要人才活水進入,串聯潛力企業,開發潛在商機,不論台灣的中小企業,或是台灣整體經濟,或是年輕人的未來,都大有可為。否則,若生產力無法提升,成天只喊著「分配」,本來無一物,又能怎麼分呢?
 
 

藍弋丰/科技新報數位內容行銷總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