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蘭世界的冰與火之歌│丁連財

2018.03.21
政治學與國際關係學,有所謂源自德文Realpolitik的「現實主義政治」,其基本概念就是強調相關作為的「現實」(realism)與「實用」(pragmatism),而其理性是一種為達到特定目的而必須採取某些策略與行動的「工具理性」「(instrumentally rationality);直言之,就是「權力與利益的爭奪、分配與維護」-爭權奪利。
 
這種赤裸裸的思考與行為,小規模的可以類比中國歷史上常見的諸王奪嫡、後宮爭寵、宦官與外戚及儒臣集團亂鬥,大規模的就是類似20世紀以來的日俄戰爭(1904到1905)、一次大戰、二次大戰、國共內戰、韓戰、越戰、波灣戰爭、中東諸國大混戰;這些大小博弈都是常常會導致不擇手段的獸性本能大發作,連帶引發極其粗暴、凶狠、邪惡的行動,造成非常驚駭的生命與財產的損失與消亡。
 
人類正是還具有丁點神性餘暉,因而透過宗教學所謂旨在教化信眾「犧牲、服務、奉獻、愛人如己」的高級宗教-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佛教-的教義結晶,與西方自由主義哲學家、神學家、政治理論家推演出來的人道與和平思想,再加上西方教會對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在西元1517年發動「宗教改革」(Reformation)後,一百五十年間新舊教之間各國大混戰,造成數百萬人傷亡的慘痛教訓的反省與檢討(連上帝與耶穌都要痛哭流淚),而衍生出「理想主義政治」(Idealistic politics);其具體內容直言之,就是現在所謂的「普世價值」(universal value):自由、平等、博愛、寬容、恩慈、人道、民主、法治、秩序、公道、正義、和平。
 
然而,中東伊斯蘭諸國內外混戰與鬥爭歷時多年,手段兇殘而死傷無數;還有緬甸佛教徒軍警與僧侶和信眾,硬不承認已經住在若開邦(Rakhine State)居住長達二百年之久的羅興亞族(Rohingya people)穆斯林為緬甸國民,而對其城鎮與村落進行燒殺擄掠,除了無數死傷之外,還製造了上百萬逃生的難民。這實在令人感到疑惑:為何宗教帶來的竟然是這樣殘暴無情的殺戮?現實主義狠狠壓倒理想主義,真主阿拉何在?釋迦牟尼佛祖何在?
 
 
人們普遍疑慮的是,迄今全球約76億人口中,隸屬前述四大高級宗教的信眾高達48億,比率多至百分之六十三,為何世界依然動盪不安?再說,很多的衝突與戰爭反而就發生在所謂的高級宗教信眾的國家與地區。這牽扯到歸信者信仰的競虔與深刻或虛矯與膚淺,有些信眾對於信仰內容與義涵根本不懂,有的甚至還加以扭曲;而且,在高級宗教遭遇低級信徒時,往往是低級信徒把高級宗教拉低,而非高級宗教把低級信徒拉高。這種現象在毫無抽象思考能力的中國最為明顯,歷史上任何高級宗教一旦傳入中國,很快就被低級化,正是所謂「橘逾淮為枳」。低級宗教是信眾與敬拜對象有一種交換或賄賂關係,奉獻與敬拜要求升官、發財、保平安作為回報,而對提升信眾的倫理道德完全無關。
 
用宗教與教派來分析中東與北非伊斯蘭國家的內戰或國際衝突,有解釋得通的部分,但也有根本解釋不通的爭議。伊朗是伊斯蘭什葉派(Shiite)最大國家,此派不承認以阿拉伯部落傳統遴選制而選出的最先三任「哈利發」-Caliph,穆罕默德繼承人,所有穆斯林的領袖-而只承認與穆聖具有親族血緣關係的第四任哈利發阿里(Ali ibn Abi Talib,穆聖的堂弟兼女婿)及其後代為領袖,並改稱為「伊瑪目」(Imam)。Imam在什葉派是教主,但在遜尼派(Sunni)則只是清真寺的教長(另稱「阿訇」);遜尼派接受全部的哈利發以及穆聖的正統「聖行」(sunnah)與六大聖訓(hadith)輯;印尼是人口最多的遜尼派國家,但是全球遜尼派國家的老大哥則是沙烏地阿拉伯,其國王的稱呼為「沙烏地阿拉伯國王暨麥加與麥地那兩大聖地清真寺監護者」(the King of Saudi Arabia and the Custodian of the Two Holy Mosques)。
 
伊朗(什葉十二伊瑪目派-Twelvers;西元909到1171年在北非的「法蒂瑪哈利發帝國」-Fatimid Caliphate,中國史籍稱之為「綠衣大食」,則是什葉七伊瑪目派-Seveners,亦稱「伊斯瑪儀派」-Ismailism)提供軍經援助給敘利亞政府軍(什葉派中的阿拉威派-Alawites,十二伊瑪目派信仰參雜敘利亞傳統)、葉門叛軍(什葉派中的五伊瑪目派-Fivers)、黎巴嫩「真主黨」(Hezbollah:Party of Allah,什葉十二伊瑪目派),這以宗教或教派來解釋說得通,因為都是在什葉派的大旗之下。沙烏地阿拉伯與波斯灣諸小國(卡達除外)和土耳其軍經援助佔敘利亞人民百分之七十的遜尼派信眾,組成幾支反抗軍起義叛亂,要把敘利亞政府軍打垮;以及沙國和埃及支持葉門政府軍抵擋由伊朗所支持的叛軍,這都說得通,因為大家都是遜尼派。
 
然而,伊朗援助遜尼派的巴勒斯坦「哈瑪斯」(Hamas-伊斯蘭抵抗運動)組織;絕大多數遜尼派國家反對同為遜尼派的「伊斯蘭國」(Islamic State)、「蓋達組織」(al-Qaeda,「基地組織」)、阿富汗的「神學士組織」(另音譯「塔利班」-Taliban);伊斯蘭國與蓋達組織在葉門內戰中,並未支援同為遜尼派的政府軍,反而趁亂搶佔地盤;遜尼派的土耳其進軍敘利亞,攻擊盤據土敘邊界的同為遜尼派的庫德族民兵YPG(庫德語文羅馬拼音縮寫,意思為People's Protection Units:人民防護團);伊斯蘭教遜尼派的沙烏地阿拉伯聯合猶太教的以色列對付伊斯蘭什葉派的伊朗;還有伊斯蘭遜尼派的土耳其在厄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掌權之前的數十年間,與以色列不只關係親善,還在軍事與經濟事務上有緊密的合作;以上諸多例子,用宗教或教派來解釋完全說不通。
 
如果採用政治與國際關係就是「權力與利益的爭奪、分配與維護」的觀念來看待上述例子,就比較容易理解,因為不管全球哪個時代或哪個地區或哪個國家的戰爭與衝突,其實就是權力與利益之爭,只不過必須動用宗教、教派、國族主義、民族主義、部落主義、地域主義、意識形態(在政治光譜上從極右的排外國族主義、法西斯主義、古典自由派的絕對資本主義、保守主義、具同情心的人道資本主義、現代自由主義、社會民主主義、社會主義,到極左的共產主義)等等來包裝與宣傳,以合理化自己的行為,並動員民眾參戰。
 
伊朗援助「哈瑪斯」在以色列作亂,因為伊朗聲稱要把邪惡帝國美國豢養的以色列從地球抹去,而以色列也視伊朗為大敵,尤其是伊朗有發展核武攻擊以色列的計畫。伊朗由於發展核武而受到國際制裁,造成經濟凋敝與民生困難,特別是無法出口石油以進口糧食和醫藥,後來不得不與西方協議暫停發展核武,以交換解除制裁。以色列原本有空襲摧毀伊朗核武研發設施的計畫,但由於航程較遠,必須有美國和北約會員國土耳其的支援,但遭到拒絕而暫時作罷;以前利比亞、敘利亞、伊拉克發展核武的設施,都被以色列空軍以精密的作戰計畫而空襲摧毀。
 
 
以色列其實也有協助敘利亞的遜尼派反抗軍,因為以色列極端厭惡敘利亞政府,後者沒有能力收復以前戰敗而被以色列佔領的「戈蘭高地」(Golan Heights),就提供武器給在地緣位置接近以色列的哈瑪斯和黎巴嫩的真主黨,讓他們三不五時就對以色列發射火箭或搞恐怖攻擊,因此以色列極度樂見敘利亞總統阿賽德(Bashar al-Assad)被趕下台或被刺殺身亡。
 
以色列與遜尼派阿拉伯國家埃及的關係,早在1982年以色列採取「還土謀和」(land for peace)方案,將埃及戰敗被占據的西奈半島(Sinai Peninsula)歸還之後,就關係正常化,不只兩國建交,還有不少文化交流與軍經合作方案。西奈半島由於有舊約聖經故事的遺跡和古老的修道院,其海岸還有美麗的珊瑚礁,因而成為觀光勝地:沙姆沙伊赫(Sharm el-Sheikh)、達哈巴(Dahab)、努維巴(Nuweiba)、塔巴(Taba)幾個濱海浮潛的度假優美去處,最大宗的觀光客就來自以色列。對以埃兩國而言,宗教不是問題,連巴勒斯坦爭議也不是問題。
 
土耳其攻擊同為遜尼派的庫德族民兵YPG,是出於突厥族國族主義並要維護領土主權的完整,因為YPG與土國境內也是遜尼派的庫德斯坦工人黨(庫德語Partiya Karkerên Kurdistan,簡稱PKK)立場一致,要爭取庫德族獨立建國。庫德族分布在土耳其東南部、伊拉克東北部、敘利亞東北部和伊朗西北部,這四個國家都堅決反對庫德族獨立建國。庫德族由於在敘利亞內戰中對抗伊斯蘭基本教義派恐怖主義國家伊斯蘭國表現英勇,而且實質控制伊拉克北部與土敘邊界地帶,並施行管治,而使人刮目相看。
 
土耳其在厄多安掌權之前的數十年間,與以色列親善合作,主因是土國是「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ATO)的會員國,就是美國的軍事盟國,而以色列也是美國的盟國,自然就關係密切。土耳其在厄多安掌權之後,與以色列關係惡化,主因是厄多安凸顯突厥國族主義,並大力宣揚領土曾經雄據歐亞非三洲的「鄂圖曼土耳其帝國」(Ottoman Empire:1299到1922,國祚長達623年;1453年時攻陷君士坦丁堡,滅亡東羅馬帝國)的光榮,而且他對於歐盟因為土耳其是伊斯蘭國家而一直拒絕土國申請加入歐盟的交涉與協商,感到極端受辱與憤怒,因而與西方漸行漸遠,並刻意使採行世俗主義統治的土耳其逐步向伊斯蘭化傾斜。
 
 
厄多安不甩現代土耳其共和國國父凱末爾(Mustafa Kemal Atatürk)所設定的現代化方案:啟蒙西化、政教分離、宗教只限於私領域、禁止婦女蒙頭巾穿罩袍。土耳其的西方式議會內閣制的體制,原本是伊斯蘭國家中的民主典範,證明西方民主與伊斯蘭並非不可相容(incompatible)。厄多安一步一步破壞這個民主體制,他現職應該是土耳其共和國的虛位國家元首總統,就像德國和以色列與新加坡的總統一樣,只是榮銜而無實權;然而,他卻違憲而處處干政:他讓土耳其的伊斯蘭氣息轉趨濃厚,戴頭巾的女子(包括其夫人)愈來愈多;他讓該國的宗教部像沙烏地阿拉伯一樣,大量印製各種語文版本的伊斯蘭介紹與宣揚文物,贈送世界各國教育界與媒體界從業人員。土耳其宗教部更讓台灣感到驚喜,宣布要在台北市興建一座中大型清真寺,免費致贈給台灣;土耳其政府對移居土國的台灣穆斯林從事的慈善事業印象深刻,也從而得知台灣有大批來自東南亞的穆斯林遷徙工(外傭與外勞),導致大小清真寺在週五主麻(禮拜)與開齋節、宰牲節時極度擁擠,連庭院、人行道與車道都塞滿人,而決定蓋贈清真寺。台北市政府已經明確表示歡迎。
 
不過,厄多安利用伊斯蘭也掌控伊斯蘭,人民變得更敬虔,也要對他效忠,而不能追隨已經歷流亡美國的前神職名人葛蘭(Fethullah Gulen);在軍公教界的葛蘭派早被他肅清大半,他更利用2016年要推翻他卻失敗的土耳其政變,整肅電視台、廣播電台、大中小學、出版業、律師業、醫藥業的從業人員和菁英份子:只要被認定是葛蘭派,就被免職,以致這批人士在仰賴積蓄過日之後,淪落為窮苦低端人口,有的甚至成為乞丐。厄多安所作所為,就是在大搞特搞「權力與利益的爭奪、分配與維護」,而使土耳其的民主體制惡化成為威權高壓統治。
 
有些檔次更高的政治學與國際關係學者,認為領袖本人的人格特質與精神狀態,也是引發特定作為或行動的主要因素,尤其是那些喜歡搞「個人崇拜」(cult of personality)的領導人。因此,在導入心理學和精神醫學的多學科與跨學科研究(inter-disciplinary and multi-disciplinary studies),和政治學與國際關係綜合研究之後,以前的毛澤東、史達林、希特勒、墨索里尼、戴高樂,近二十年在俄羅斯長期掌權的普亭、美國新任總統川普、傳聞已經身亡的伊斯蘭國領袖巴格達迪(Abu Bakr al-Baghdad),都被認定罹患嚴重的「自戀性人格異常」(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與「自大型妄想」( Grandiose delusions: megalomania)。當然,「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北韓正式國號)最高領導人金正恩和土耳其總統厄多安也列名其中,且屬於重症患者。
 
「伊斯蘭國」原本只是被沙烏地阿拉伯、土耳其、美國、以色列軍經援助的敘利亞數支敘尼派的反抗軍之一,其終極目標是要推翻親俄、親伊朗,且敵視美國、以色列和沙烏地阿拉伯的敘利亞政府;由於「伊斯蘭國」在幾支反抗軍中表現勇猛、連戰皆捷、戰功彪炳,佔據的地盤和資源愈來愈大,而致佔領敘利亞與伊拉克北部地帶之後,宣布建立一個神權國家,以伊斯蘭古蘭經、聖行、聖訓和教法(Sharia)為治國依據。
 
此一消息驚動中東與全世界,不只美俄兩大強國,連伊斯蘭遜尼與什葉兩派的國家與組織,都奮起對抗,並誓死要消滅伊斯蘭國,因為其領袖巴格達迪居然自稱是哈利發,要全球伊斯蘭國家聽命於他,要所有穆斯林都對他效忠。自從凱末爾在1924年把一次大戰敗亡的末代鄂圖曼土耳其帝國蘇丹(Sultan-國王)兼哈利發廢除之後,近百年之後出現了巴格達迪這位自封的哈利發。
 
 
「伊斯蘭國」無法見容於世界,因為其神權統治思想極端保守、反動、恐怖,它對古蘭經與聖行和聖訓僅作字面上的理解,而且任意剪裁對自己有利的部分文句與篇章的詮釋,把自己的恐怖作為合理化:公開斬首西方人士並製作成影片傳送全球、處死同性戀、消滅一切什葉派、打擊不與「伊斯蘭國」遜尼派思想完全相同的其他遜尼派派系與國家和民族、在歐亞非各國穆斯林社群當中建立隨附聽命的恐怖組織、透過網路以高薪募集各國的志願軍到伊斯蘭國擔任聖戰士、在反「伊斯蘭國」的伊斯蘭與非伊斯蘭國家(尤其是土耳其、沙烏地阿拉伯和西方國家)發動恐怖攻擊。
 
經過諸國的努力與合作,「伊斯蘭國」首都拉卡(ar-Raqaah)已經被攻陷,其領袖巴格達迪已經身亡,目前僅僅死守小區域領土進行困獸之鬥,不久就會被完全殲滅。不過,各國擔心「伊斯蘭國」會走入地下,演化成為另一個祕密恐怖攻擊團體,其形態類似已被美國特種部隊擊殺的賓拉登(Osama bin Laden)所建立的「蓋達組織」。
 
本文雖然以中東伊斯蘭國家大亂鬥為分析主體,但是也適用於其他的個案。閱讀中國歷史時,如果把政爭與黨爭中雙方引述孔孟仁義禮智信等文句針對敵對的個人或團體進行攻擊的偽善面剔除,就可以清楚看到不管是漢朝的「黨錮之禍」、唐朝的「牛李黨爭」、宋朝的「新舊黨爭」、明朝的「閹黨與東林黨對峙」、清末的「后黨(慈禧太后)和帝黨(光緒皇帝)鬥爭」,根本就是血淋淋的「權力與利益的爭奪、分配與維護」。
 
至於在中國與宗教有關而最知名的「三武一宗滅佛」(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後周世宗滅佛),根本不是因為其他宗教比較清高,希望有一種正道思維可以讓人民安身立命,而聯合起來打擊鼎盛但已經腐化(金銀財寶與土地多多,開錢莊並私養僧兵,寺院女尼其實部分充當妓女;西方天主教教權鼎盛時期也是腐化,許多教宗、大主教、主教與神父都有情婦和私生子)的佛教,形成宗教對立之爭。真像其實就是赤裸裸、火辣辣的權力鬥爭-「權力與利益的爭奪、分配與維護」:王權不容佛教成為國內之國,瓜分其權力與利益,而必須殲滅之。想想台海兩岸佛教界的商業化,若不知認罪悔改,很可能在未來也必須面臨鎮壓。誰叫他們不守正道,而只會拼命撈錢呢?
 
 

丁連財/資深大學教師兼媒體人與出版人
臉書 https://www.facebook.com/liencai.ding
電郵 liencai.ding@msa.hinet.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