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選總統的坎坷歷史│陳昱齊

2018.03.21
台灣人民直選總統,對於年輕一輩來說是很自然的一件事,但台灣人選總統這一條路,一路走來卻是相當坎坷,回顧過往當能更珍惜現在。
 
    近代台灣歷史就是一部外來政權統治的歷史,很長一段時間,台灣人民並沒有辦法自己當家作主,以民主政治的術語來說,就是無法決定政府的領導人。
 
「總統直選」迄今雖然已舉辦六屆,距離首次直選也過了22年,但若放在台灣歷史的長河中,時間卻是相當短暫。從1895年日本統治台灣,帶來近代國家概念之後,要經過整整一百年後,國家最高領導人由人民直選才得以落實。日本做為一個殖民者,台灣總督當然是由中央政府指派,50年未變,是否要問台灣人民的意願?站在殖民者的角度來說當然是「不需要」。1945年,日本戰敗,台灣「光復」,迎來「祖國」,台灣人才開始有些許機會參與國家領導人的產生。
 
在中華民國憲法體制之下,總統是由國大代表「間接選舉」,而國大代表是依照各省人口來分配,台灣做為「大中國」下渺小的一省,分到的名額自然少得可憐,對於決定總統人選可說毫無影響力。而在1949年中華民國政府敗戰來台後,客觀上,台灣躍居中華民國的主要領土,但就統治者的主觀上,可不願意承認這樣的局面,依然以「全中國政府」自居,中央民意代表在「反攻大陸」之前不准改選,因此,台灣籍的國大代表就一直維持極低比例,在往後歷次選舉中,「中國各省國大代表選出中國總統」乃是制度設計上的必然結果,「台灣人選台灣總統」,門都沒有。
 
 
補充「台灣民意」的呼聲
 
由於總統是由國大代表決定,若能在國大代表中多一些台灣人的代表,自然也就多一點機會能反映出台灣民意。在中央民意代表未能改選的情況下,最具基層實力及民意基礎的是省議員,這也是當時在野的臺灣本土政治菁英,循選舉管道所能參政的最高層次,尤其以「五龍一鳳」(李萬居、郭雨新、郭國基、吳三連、李源棧、許世賢)的言論最具代表性與前瞻性。他們自然注意到中央民意代表長期未改選的問題,而長年呼籲進行某種程度的改選,不管是「台灣地區」進行改選,或是增加台灣省籍代表名額,甚至是要求大陸籍代表「留職停薪」,直到反攻大陸成功後再行使職權等各種方案,無非就是要政府重視台灣人是多數的事實,讓台灣民意進入中央民意機關。種種訴求,表面上要達成中央民意代表「換血」的目的,而這樣的訴求一旦落實,影響的不僅僅是國大代表換人坐坐看,實際上將由台灣人來決定總統,即便仍只是「間接選舉」,但台灣民意如何決定總統人選,絕非執政的國民黨政府願意冒險挑戰的,因此,只容許少數名額的增補選,繼續將多數的台灣民意阻絕在外。
 
我的志願是當「蔣總統」
 
「我的志願」是歷久不衰的作文題目,威權統治時期的台灣莘莘學子也免不了在八股作文中寫到這個題目,對於現實政治還懵懂無知的學生,總是懷抱遠大理想,當「蔣總統」就是一個當時很夯的志願。問題是,為什麼是當「蔣總統」而不是當「總統」?原因其實很簡單,因為台灣學子打從出生到懂事,成長的黃金歲月,「蔣總統」就是「總統」,「總統」就是「蔣總統」,這則「笑話」反映了「蔣總統」當不完的事實。
 
1948年蔣中正當選中華民國第一任總統,1954年連任,任期至1960年5月20日,根據中華民國憲法第47條,蔣中正已不能再連任。但反攻復國的大業只能靠「民族救星、世界偉人」的「蔣公」領導,而「蔣公」也很帥氣地多次宣示,要把這部中華民國憲法「原封不動」帶回中國,既然要「原封不動」,當然就不能做任何修改,也就是不能修憲。蔣中正雖然表面上說「絕不為個人的出處考慮」,但前提是他不當總統「不使敵人感到稱心、不使大陸億萬同胞感到失望、不使海內外軍民感到惶恐」,這樣的前提自然是打高空,但蔣中正總不能明白地「公然違憲」而競選第三任總統,形式上的「守憲」還是得做,至於解套方法就留給周邊諸臣們來傷腦筋。各方擁蔣者無不絞盡腦汁想出各種方法,一說比照1950年代初期立委決議延長自己任期的作法,由國大代表決議延長蔣中正的第二任總統任期,二說修改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凍結憲法總統只得連任一次的規定,這一說成為1960年各種解套方案的主流,但最大的阻礙在於國大代表總額有3045人,但來到台灣的僅有1600多人,這樣的人數要跨過修改臨時條款的門檻相當吃力,後來在大法官「體察民意」的苦心下,替此一困境解套,也就是釋字第85號解釋,把凡是沒能來台灣的國大代表通通排除在外(誰叫他們不能來開會,有趣的是,開會不是應該在南京開嗎?怎麼叫人家來台北開呢?),蔣中正連任之路的「憲法障礙」順利被打破,此後擔任總統直到1975年死在任上,前後擔任中華民國總統長達25年。蔣中正過世後,由副總統嚴家淦繼任總統。1978年嚴家淦任期屆滿,但沒有尋求連任(是中華民國史上迄今唯一一位沒有尋求連任的現任總統),禮讓給皇太子蔣經國。
 
 
郭雨新挑戰蔣經國 「台灣人也可以立志做總統」
 
1978年蔣經國順利在國大代表的擁護下,成為中華民國歷史上第二位姓蔣的總統,開啟蔣家政權的後半頁。雖然蔣經國的當選是毫無懸念,但當時人在美國的郭雨新,曾宣布參選總統,要挑戰蔣經國。海外數十個台灣人團體更集資在華盛頓郵報買下半版,以中英文刊登「擁護郭雨新競選總統」的廣告,並登出郭雨新的五項政見:
 
一、 台灣總統應由台灣人民選出。
二、 國民黨國民大會絕不代表台灣人民。
三、 郭雨新先生才是台灣人民的總統候選人。
四、 台灣未來地位應由台灣人民決定。
五、 台灣人民要建立自己的政府與國家 。
 
 
早在1975年郭雨新競選增額立委時,就提出「總統民選」的政見,1978年的挑戰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因為在中華民國體制下,郭雨新連「參選資格」都不具備(根據當時的「總統副總統選舉罷免法」,必須得到國大代表一百人以上之連署方能成為正、副總統候選人),遑論與蔣經國在國民大會殿堂上正面對決,雖然毫無成功的可能性,但郭雨新仍奔走美國各地,甚至遠赴日本,向海外台灣人宣揚理念,參選總統是「為台灣青年開一條民主大道」,「開出凡是台灣人皆可競選總統之前例」,郭雨新強調「台灣人民不必永久做奴才,也可以立志做總統」。即便郭雨新自知重點不在當選與否,但國民黨政府仍派人全天候監控郭雨新的一言一行,絕不容太子繼位發生任何差錯。郭雨新的宣示參選,是台灣歷史上第一次有人敢公開出面來挑戰「蔣氏父子」長年壟斷政權的問題,史家自然必須記上一筆。
 
大江東流擋不住:「選自己的總統,作台灣的主人」
 
   1988年蔣經國死在任上,李登輝繼任,1990年繼任蔣經國為總統的李登輝即將任滿並尋求連任。當時組黨還未滿五年的民進黨也決定推出自己的正副總統候選人。當時正在推動「新國家運動」的黃華決定出馬角逐民進黨的提名,當時民進黨籍的國大代表吳哲朗也有意角逐,後經協調,出任副總統候選人。就在黃華完成黨內登記的幾天後,他就收到高等法院檢察處寄來的「叛亂罪嫌」起訴書。
 
2月13日,民進黨中常會正式通過提名黃華、吳哲朗代表民進黨角逐正副總統。當然,民進黨與黃華的著眼點都不在於奪取總統大位,而是在於透過此舉凸顯由國大代表「委任選舉」總統制度之荒謬,要求由台灣人民直選總統。黃華則展開環島競選活動,演講、遊行、募款樣樣來,還舉辦假投票,國大代表投票的前一天,更舉辦婚禮,為競選活動掀起最高潮。
 
     選舉結果毫無意外是李登輝順利當選,但李登輝也自知不能與時代潮流站在對立面,就任後展開一連串憲政改革,「總統選舉」制度的改變是重點戲,而在野的民進黨也發起「總統直接民選運動」,強調「人民直接選舉總統,是現代民主國家國民的基本權力,不容任何人剝奪,也不允許被犧牲」,訴求「選自己的總統,作台灣的主人」。而「委任直選」終究敵不過「直接民選」的時代潮流。1994年7月28日,國民大會三讀通過中華民國憲法增修條文,總統、副總統由中華民國自由地區全體人民「直接選舉」,自1996年第9任選舉時實施,多達四組人馬出面角逐,最後,由李登輝、連戰以過半數選票當選第一任民選正副總統。此後,每四年選舉一次總統成為「例行公事」,也是台灣做為主權獨立國家的最佳證明。而「政黨輪替」更是家常便飯,見怪不怪。
 
回顧台灣人選總統的歷史,可以了解其過程之坎坷。當我們把手中的一票想成理所當然之時,先想想這一切得來是如此大不易。台灣前途只有台灣人自己能掌握,這是歷史給台灣人的借鏡,回顧這一段歷史,應當有此體悟。
 
 

陳昱齊/政治大學台灣史研究所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