劃設原住民族傳統領域政策與去殖民化│陳嘉霖

2018.01.04
 
蔡英文總統上任後,於去年8月1日首度代表政府向台灣原住民族道歉,承諾將設置「原住民族歷史正義與轉型正義委員會」,並宣布於同年11月1日開始「劃設、公告原住民族傳統領域土地」。然而劃設傳統領域的政策,許多人誤以為是將過去原住民族的生活領域交還給原住民,這樣一來台灣的大部分土地豈不是皆歸原住民族所有?其實這完全是誤解,事實上傳統領域的概念與現代私有財產的觀念不同,傳統領域劃設的政策並不牽涉土地所有權的變更。劃設傳統領域的意義在於標示出原住民族在傳統上具有特殊文化意義的場域,本質上是一種文化領域的概念,而非私有財產性質。
 
那麼劃設傳統領域這個政策究竟目的是什麼呢?基本上這個政策最初是希望達到兩方面的效果,第一是土地的善治,根據《原基法》的規定,只要土地被劃定為原住民族傳統領域,不論是政府或私人的開發者,在傳統領域內的「重大開發案」都要經由當地部落的同意。就這個面向而言,類似環境影響評估的效果,可增進土地正義與環境正義。但是正因為劃設傳統領域將會影響土地的開發建設,所以遭到財團開發者的強力反對。因此目前蔡英文政府傾向將私有地排除在劃設傳統領域的範圍。目前這個部分仍在爭議當中,不過並非本文討論的重點。
 
第二個效果是文化復興,經由傳統領域調查的過程找回原住民族傳統文化。本文所欲闡述的重點,就是在於劃設傳統領域政策可促進文化復興並達到去殖民化的效果。所謂劃設傳統領域,是依原住民文化、傳統慣習等一般性特徵可得確定其範圍之土地,包含傳統祭儀、祖靈地、居住地、獵區與耕墾地。領域調查過程有助於文化復興、文化賦權與促進本土意識,進一步達到去中國化、去殖民化。
 
 
傳統領域和本土文化的關係
 
國內的人文地理學者汪明輝說道:「原住民族賴以生存之空間領域,創造了自身特殊的生活方式,也繁衍了特殊之歷史脈絡與地理空間。破碎之空間無以成就健全之社會,完整之空間方能造就完全之社會」。汪老師點出了台灣原住民族文化與土地之間的關係,傳統領域是原住民族文化與情感依附的主體,土地對原住民族來說不只是物質層面資源,更包含抽象的精神與文化。
 
部落社會常透過禁忌、信仰及獵區等的分配或貢賦制度的運作等社會機制,來建置部落對山林空間與資源的控制。傳統領域內的地形、水漥、溪流與巨石,都有其特殊意涵,生活實踐中所累積的信仰、行為及價值等,在長久的歷史中形成了部落族人緊密的認同依歸,也反映出族人的自我定義。例如三地門鄉達瓦蘭部落對於傳統領域內的空間意涵:大姆姆聖山、百步蛇族聖地、彩虹之地、善靈、惡靈的居所、水精靈居所…等等,每一個傳統地名都代表著原住民文化的內涵,包含了傳說、禁忌、神靈信仰、山林智慧等。(文末附表)
 
但是在過去四百年來,台灣原住民族對於土地的依附情感已被外來殖民者破壞,人與土地的關係斷裂、文化消逝。如同左派地理學者列斐伏爾所述,他認為當代的「空間」已被經濟力量與國家治理力量所主導,國家官僚透過公權力、法令等,規劃土地、山林乃至建築,並進一步監控發生在空間的一切日常生活,將傳統領域空間置入主流社會秩序物質性,傳統的空間秩序不見了!殖民者解構了原住民族的社會,然後重構為有利於殖民者政治權力的社會結構。尤其是中華民國殖民政權來到台灣之後,摧毀台灣的多元社會結構與族群認同,建立單一的中華民族想像,打造虛假的中國認同情節。而傳統領域調查與劃設,正有助於擺脫中華民族框架,恢復台灣原住民族原有的社會結構。
 
 
劃設傳統領域與文化自我賦權
 
劃設傳統領域是解構殖民社會並重構在地認同的努力,而成功的關鍵在於「文化賦權」。由於傳統文化多有失落,所以當部落要劃設傳統領域時必然會先經過一段文化調查與學習的過程,部落族人透過學習祖先舊有的符號系統與價值信仰,內化到微觀層面的人格心理秩序與倫理價值,所以從根本上也是找尋「我是誰」以及「我們是誰」的解殖工作,透過自我學習而成為「天然獨」的文化自我賦權。
 
「文化賦權」概念作為「解構殖民社會,再建構部落社會」的核心是重要的,文化的內在意涵必須從日常生活實踐中展現,沒有實踐就沒有意義。並且文化實踐可以讓傳統文化發展出新的現代形式,方能避免傳統的複製及文化櫥窗化的問題。忽略這個環節,就無法徹底顛覆殖民社會結構。
 
人類學者黃應貴在《人類學的視野》中說到:「區域體系的解構再建構,必須結合文化的再創造,提供當地人對新地方社會的新想像,型塑出新的地方社會」。文化的再創造必須透過實踐,經由劃設傳統領域的過程,重新詮釋並經歷「傳統的再創造」,取得新地方社會文化意識與主體性,作為其共同社會想像的新基礎。 
許多當代的文化復興工作落入「漢族中心主義」下的「異族的凝視」,使得文化舞台化、櫥窗化,只為取悅政客及觀光客,讓社區居民與自身文化產生異化與疏離,此等中國文化霸權的幽靈仍揮之不去,解殖之路就遙遙無期。唯有透過實踐,才能真正讓在地文化符碼轉化為個人內在的心理秩序,形成人格特質的一部分,使個人成為真正的「台灣人」。
 
劃設傳統領域是基進的解殖運動
 
台灣歷經長久的殖民統治,「解殖」與文化復興是當代台灣人的重大任務,「找回自己的文化」是轉型正義的核心之一。而透過原住民族傳統領域的回復,有助於改變目前的殖民文化結構,以及促進族群的自我身分認同,提升本土意識。也進一步區隔台灣原住民族與漢民族、中國中原文化之間的差異。劃設傳統領域這也是「基進的(radical)」解殖運動,從根本社會結構的顛覆做起,紮根地方認同與族群認同,最後國家認同的水到渠成。將個體從殖民社會的結構中解放出來,融入新的在地社會脈絡當中,徹底轉變內在認知,從基礎上、根基上(radical)建立台灣新國家。
 
三地門鄉達瓦蘭部落傳統領域神聖空間
拼音地名 地名故事(意涵) 拼音地名 地名故事(意涵)
Djaljupaling 大鬼湖_百步蛇族的聖地 Tjua pualju 水精靈的居所(善靈)
Tjadjerau 百步蛇族部落 kavakan yi ququ 嬰兒出生頭一次洗澡的水
Tumalalaut 彩虹之地 kavakan yi cuqu 神賜予部落永不乾涸的水
Tjauljiquan 歡喜山 Papavanavan 從平地回部落淨身除穢的地方(善靈)
Salikuljavan 雲豹之地 Cacevuljan 從平地回部落過火除穢的地方
Tjua varaljuvalj 龍之地 vinaljesan 安坡村部落遺址
Tjua qarjis 熊鷹之地 malalasu 口社村部落遺址
kini Cumayan 熊之地 Tjua leku 鄒、荷蘭人部落遺址
Tjua Vatu 獵犬之地 Tjai vuvu 大姆姆山_拉瓦爾群的聖山
Qinazavan 獵犬伏臥之地 Livu 水精靈的居所(惡靈)
Tjuapalji 神眼之地 caceveljan 墳墓—部落人死亡時軀殼的居所
Tjua ljaragar 雨神居所 Parirjayan
現在的部落(大社村)
Tjua tjiljiv 獵季 農耕季占卜地方 Pabukujan 獵季 農耕季占卜地方
Djerau 底勞部落原始遺址 Qaqalacan 打獵回來發佈信號地方
Tjavarjan 達瓦部落蘭原始遺址 Cinekaljan 農耕地夢占地方
Tjuvung
都風部落原始遺址 Puquluquluan 出草懸掛人頭地方
Tjiljengau 家人死亡最後一次洗澡的水 Tjua Cunuq
幼嬰三次出門鳥占地方

(資料來源:作者自製)

 
 

陳嘉霖/台聯黨政策部主任、弘光科技大學兼任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