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瀛之濱│陳玉峯

2017.09.18


台南是全國地體最年輕的古城!也是最低矮的行政地理區!

台南是中央山脈、玉山山脈、阿里山脈接連推擠,最後冒出的餘脈,以及海峽淤積沙洲、海汕,山與海聯手打造而來。

我一直認為西元1350-1850年的小冰河時期,黑潮及沿岸流必定與今大異其趣,因為台灣之走進近代文明史,台南古城之所以形成嚆矢,顯然是洋流的運會,不只如此,另亦與西拉雅北來相關。

更早乃至數千年前,南島諸族之進入台灣,我認為是最近一次大冰河時期結束後的大約8千年來。這之前,應是另一大波冰河、間冰時期的考古及花粉研究的年代,但那等年代絕大部分的「台南」尚未存在。

現今的台南市(含先前台南縣)全境最高海拔點,只不過是曾文水庫西側,台南與嘉義縣交界的大棟山(1,241公尺),其實,台南市境海拔超過1千公尺的面積近乎零!台南與高雄的邊界最高山,是標高973公尺的西阿里關山頂。

1990年代我曾勘調西阿里關山,山頂孑遺一株巨大的台灣櫸木,全山山區早在1950-1970年代,將原始森林除盡,主要種植竹林等。

台南、高雄交界線上,從內烏山(408公尺)東北向斜走到西阿里關山,以迄台南市最東邊界的雙連堀,這條小山稜的東側下方即楠梓仙溪,以及溪東的台21公路,東北端即近年來「有名」的小林滅村大崩地之所在。

或說,台南市最東界的區域,其開拓史相當於甲仙地區的楠梓仙溪流域,也就是說,自然山林的開發,源自日治時代的伐樟取腦,台南山區的開發進程也約略等於甲仙地區,始於日治時代。

就自然生態而論,台南市大約一半的面積是數千、百年來淤積的產物,其餘的淺山區多屬於台灣西南半壁的相對旱地,植群屬於旱地山坡或溪谷型的社會,間夾亞熱帶樟科為主的林型;而大半面積的淤積地,古代稱之為「鹿田」,也就是類似疏林的高草(甜根子草等)生地;還有,廣義海岸及狹義海岸的植群。

(上圖為甜根子草集生地)

我的故鄉是雲林北港。我童年、少年維特的「煩惱」時代,最受不了的是陰天,因為濁水溪以南地域已屬西南半壁的江山,我老家在17世紀初葉是海港,號稱華人最早的築寨定居地,就從顏思齊登陸北港近郊的水林算起。而「水林」我認為就是紅樹林的生長區。

而16、17世紀,從台南往北延展的沙洲潟湖往陸域側,所謂的「倒風內海」,小船舢甚至可由鹿耳門航行到今之雲林縣境。我老家已歸屬於「鹽分地帶」。
雖然老家與台南同屬於不斷長大的海埔地,氣候或氣象因子卻有顯著差異。以老家隔壁的嘉義測站相比較,嘉義市一年的日照時數是1,723.8小時,日照率只有39%;台南測站則是2,619.6小時,日照率達59%。讀者可別小看兩者相差895.8個小時的效應啊!

以同緯度的花蓮跟台中比較,台中全年日照時數高出花蓮795.8小時,單位面積的稻米產量,台中是花蓮的1.64倍哩!而台南全年日照時數還比台中高出165.3個小時,台南是全國九大平地測站最最「陽光」的城市,然而台南稻米產量卻只有花蓮的1.36倍,也許是氣溫年均台南高於台中1℃之所致,但也說不準,畢竟因素太龐雜,而且每種作物的結果也都不一樣。

另一方面,嘉義的年降水量是全國九大平地測站的「跌停板」,只有1,418.7公釐,我老家又比嘉義少。於是,低雨量、低陽光直照,亦即陰天多!所以我童年、少年時代對於陰天特別敏感,既不陽光,也不肯乾脆甘霖普降,擱淺在半吊子間晃蕩,予我心情的感受,彷彿霉在溫吞之間的抑鬱。

 

而我的知識啟蒙也一樣,直到高中負笈台南,台南的陽光一下子照亮了我的天靈蓋,第一本我為之瘋狂的《西洋哲學史話》(威爾.杜蘭著),就在1970年3月11日我在台南購下的當夜燃燒。
是啊!我一到台南,立即感受到文化的氛圍,整個城市盪漾在某種素養的空氣中,每個月家中的生活費一寄到,第一件事我總是逛書店,什麼知識我都狼吞虎嚥,生似知識飢渴症,或者是良性的知識虛榮心?

奇怪的是,在我學習、調查台灣植物生態的第41年,我才開始有機緣想要寫一本關於台南生態的書!

聽說佛陀的上首弟子,號稱「智慧第一」的舍利弗先生,當他80歲之際,透過入定感知自己要死了,於是徵得佛陀同意後,回到他的老家,在他出生的房間內,安詳地入滅;大象在死亡前,會回到象群集中死去的象塚安息;全球許多原住民具有聖山、聖湖、靈谷地的設置,也就是意識的某種覺知,生命最後依止的現象反映,歸去所來自。

我不是要入滅,也沒那種感受。我只是想到台南是我在知識面向的自我啟蒙地,而我開始撰寫台南生界的故事,談不上我要回到知識的「祖籍地」,倒也是回溯的一份該然吧?!

於是一專注看台南,猛然察覺台南的重大特徵:土地生界最年輕、文明文化最古老、地形地勢氣候最接近台灣的地理區……

請談台南!


 


陳玉峯/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教授

 

 

 

點關鍵字看更多相關文章 : 史前 生態 台南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