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與聖經的各自表述─多元民主、基督徒與反同運動(下)│丁連財

2017.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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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約創世記19章》1-29節有關所多瑪(Sodom)和蛾摩拉(Gomorrah)兩個罪惡之城的故事,最常被保守派基督徒引述,來證明就是因為同性戀而遭上帝以硫磺火進行全滅式的最終解決。然而,現在大部份的聖經詮釋家大都認為這段經文的重點不是在譴責同性戀,而是在指責所多瑪和蛾摩拉的居民沒有依照閃族的良善風俗與上帝愛神愛人的誡命,善待外出的客旅,上帝對該二城市的憤怒是居民以性暴力對待外人。

如果參看《舊約聖經以西結書》第16章49-50節(看哪,你妹妹所多瑪的罪孽是這樣:他和他的眾女都心驕氣傲,糧食飽足,大享安逸,並沒有扶助困苦和窮乏人的手。他們狂傲,在我面前行可憎的事,我看見便將他們除掉),就更清楚這段經文論到所多瑪和蛾摩拉的罪惡時,該城市居民的過錯是沒有善待困苦貧窮的人--需要幫助的人,跟同性戀議題無關。

連耶穌在《新約聖經馬太福音》第10章10-15節,也談到所多瑪和蛾摩拉,耶穌根本沒有提到同性戀問題,而是指責居民沒有善待外出的客旅。所以,引用所多瑪和娥摩拉這段記事來譴責同性戀,老早就被證明是嚴重錯誤的詮釋。非常著名的一篇聖經詮釋學的論文《雙城記:錯置的罪名》(The Misinterpreted Sins of Sodom and Gomorrah),早就解決了此一爭議;但是保守派基督徒就是不願意閱讀,或是讀不懂,或是讀懂但依然硬心排斥。

另一處常被引用來反對同性戀的經文是《舊約聖經利未記》18章22節和20章13節:「不可跟男人同寢,像跟女人同寢;這是可憎惡的事」;「男人若跟男人同寢,像跟女人同寢,他們二人行了可憎惡的事,必被處死,血要歸在他們身上」。保守教派按照經文的字面意思,認定上帝極端厭惡男人與男人同寢性行為,那是令人憎惡的事物、可惡的行為或東西(abomination),要從上帝的子民中處死剪除。不過,利未記禁止的很多事物都是迦南地的異教習俗之中極其平常的,以色列人進入迦南地,上帝要他們與異族有別,當然不可隨從迦南地原住民族的習俗。

上述兩節經文屬於「聖潔條例」經文,跟以色列的文化、習俗與宗教密切相關,主要用以避免以色列人沾染偶像崇拜的風俗,以便和異教文化區隔開來。該段經文把「男男性交」視為不潔淨可能是因為:與男性發生性行為是迦南宗教(Canaanite religion)的敬拜儀式,也就是《舊約聖經申命記》第23章17-18節所禁止的男性廟妓職業,因為是偶像崇拜的異教行為,所以不潔淨。

在當時的社會文化下,男人被認為應當遵守社會期待所扮演的性角色,而與女人性交。因此,跟「「男人」」性交的「男人」破壞了社會秩序的「純淨」。所以,重點是在要猶太人與外族「分別而為聖潔」,是更廣闊層面的文化與習俗問題,而非同性戀問題。舊約聖潔條例說不可行的「可厭惡之事」很多,《利未記》明確表示「無論是誰,若做了這其中一件可憎惡的事,必從百姓中剪除」。

《利未記》當中規定的「聖潔條例」非常繁多,只遵循聖潔條例其中一些規範而不全部奉行,只援引部份經文來反對「男性性交」,是選擇性的正義,這在基督教倫理學上是有瑕疵的。

利未記第11章對於何種動物可吃不可吃有詳細的規定,結尾時說「我是把你們從埃及地領出來的耶和華,要作你們的神;所以你們要聖潔,因為我是聖潔的。這是走獸、飛鳥,和水中游動的活物,並地上爬物的條例。要把潔淨的和不潔淨的,可吃的與不可吃的活物,都分別出來」。如果我們拿這些有關飲食的「聖潔條例」去指責保守派的基督徒,恐怕絕大多數都要被上帝處死。利未記第19章19節規定:「不可在你的田地播下兩樣的種子;也不可穿兩種原料做成的衣服」,如果連這條「聖潔條例」也要追究,那不管是保守派或自由派的基督徒,不知要有多少人被處死?

使徒保羅的地位非常崇高,而且基督宗教信仰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保羅在傳教過程中逐步系統化,因此包括著名的聖經研究學者兼比較宗教學者Karen Armstrong都說,其實基督宗教應該要更名為「保羅宗教」才對。保守派基督徒從聖經中的保羅書信發現他譴責同性戀,都把那段聖經視為珍寶,視為基督宗教反對同性戀的堡壘經文。

《羅馬書》第1章25-27節:「他們將神的真實變為虛謊,去敬拜侍奉受造之物,不敬奉那造物的主—主乃是可稱頌的,直到永遠!阿們。因此,神任憑他們放縱可羞恥的情慾。他們的女人把自然的關係變成違反自然的;男人也是如此,放棄了和女人自然的關係,慾火攻心,男的和男的彼此貪戀,行可恥的事,就在自己身上受這逆性行為當得的報應」。保守派教會據此主張:不論是男性之間的性行為、女性之間的性行為,都不是合乎上帝所規定的性行為,並且會「招來這種敗行所應得的懲罰」,所以基督宗教不只反男男戀,也反對女女戀,以及男男性行為和女女性行為。

然而自由派學者研究當時特定時空背景,並以歷史學、考古學、民俗學、民族誌、比較宗教學為本,得到不同的結論:這段經文所譴責的,是一群不感謝真神、不榮耀真神,反倒去敬拜假神、並在儀式中進行同性性行為的人,這與現代對同性戀的定義與認知完全不同。換言之,保羅譴責他們是因為這些人的性對象是廟妓(男性與男性廟妓、女性與女性廟妓),保羅反對這種性行為,因為這違背了基督信仰的教義—偶像崇拜。

保守派還可以很努力地再找出更多字面上反對同性戀的聖經經文,可是不會有任何用處,因為都已經被提出也被駁斥過了。所以保守派就從所謂合不合乎「自然」著手,另闢新戰場;鬧外遇生女醜聞的護家盟秘書長張守一就說:「外遇可以生養子女,同性戀不行」。他似乎認定中國「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傳統,也跟「信望盟」一夥認定同性戀是後天習得(acquired)而非天生(congenital),因此是可以治療的,可以改變為「正常的」異性戀(heterosexual)。

除了宗教因素之外,對同性戀的歧視或厭惡常見於兩種論調,首先就是所謂「違反自然」。到底同性戀是先天或後天形成迄今尚無定論,而基因變異、激素分泌、親子關係、家庭結構、同儕學習等因素對同性戀有多少影響,專家學者也說不出個所以然;然而,有愈來愈多這方面的專家學者傾向「先天論」。非洲那密比亞前內政部長Jerry Ekandjo曾破口大罵說:「連公狗都知道當街要搞的是母狗,人怎麼連上床該找男找女都分不清呢?禽獸不如,還想爭取什麼人權與民權。」其實,動物學者已發現,450多種的野生動物有同性戀行為,包括企鵝、狒狒、熊、灰雁都有。因此,用動物去比擬人,而試圖在同性戀行為上提出正反意見去論斷是非,都是站不住腳的。

另一種論調就是「好噁心哦」。這種主觀的情緒反應與感受更不具說服力,王爾德就說過:「同性戀也是愛,只是不敢說出名字的愛,有其美與高貴情感形式,一點也不會不自然。」你覺得噁心,但有人卻覺得既美又高貴。你或許不喜歡榴槤、臭豆腐,但有人卻視為極品美食。因此,用主觀感受論斷是非,只是徒費唇舌。

以一個現代社會而言,在討論同性戀問題時的基本思考可能應該是:可否因為一個人的性傾向而剝奪或減縮其人權與民權?沒有證據顯示同性戀者比較不守法、不負責、不長進、不愛家人、不愛國、不關心社會、不誠實納稅,也沒有任何科學研究可證明同性戀比異性戀低劣。在性行為上,同性戀不見得比異性戀更好濫交,再說,絕大多數的性犯罪都是男性的異性戀者幹的。同性戀是愛滋病的高危險群,但是絕非愛滋病的禍源。

美國心理醫師協會在1973年對同性戀做出比較公正的評斷:「同性戀不是一種疾病,不是變態,而是變異,是性取向不同」。換言之,是另一種形式的性行為,是另一種生活方式。人們對陌生的事物或現象,一開始難免會表現出畏懼心理,但在有進一步了解與認識之後,看法可能就會不同。
以色列法院在1997年1月裁定,一陣亡軍官的同性戀伴侶可視同為遺眷,而領取撫卹。英國在1998年12月於倫敦特拉法加廣場為王爾德樹立雕像,對這位百年前因同性戀罪名繫獄的文豪致歉。加拿大在2001年的戶口普查中列出同性戀族群相關項目,以供政府未來施政參考。丹麥、挪威、瑞典、荷蘭及法國在過去十年間已相繼立法,建立同性戀伴侶登記制度,並承認這類伴侶所享有的權利與保障幾乎等同於異性戀夫妻,在健保、減稅、繼承與監護上的權利沒有兩樣。

這些先進國家並非在採取前述判例或立法之後就可解決一切問題,但起碼他們正視問題的存在,並積極設法予以處理。他們知道時代與社會在快速變遷,希望能夠掌握脈動,不像有些社會視若無睹、充耳不聞。

各類各樣有關生命倫理學(bioethics)的論戰-婚前性行為(pre-marital fornication)、同居(cohabitation)、離婚(divorce)、婚外情(extra-marital sex, adultery)、避孕(contraception)、墮胎(abortion)、試管嬰兒(IVF)、代理孕母(surrogacy)、同性戀(homosexual)、變性人(transsexual)、變裝癖(transvestite)、同性婚姻(same sex marriage)、安樂死(euthanasia)、加工自殺(assisted suicide)、複製人(human cloning)、死刑(capital penalty),還有兩性平權(equal rights)問題-女性出任神職,以及與其他宗教如何共處的問題,在西方社會還有教會已經進行很久了。有些議題已經大勢底定,某些行為已經是趨勢與潮流,有些則還處於嚴峻對立態勢。

西方保守派基督宗教徒在上述議題幾乎無役不與,但幾乎在每一場戰役中落敗;台灣的保守派基督教徒只選擇若干議題加入混戰,因為台灣的保守派基督教徒關心國際事務的範圍狹窄,論述能力薄弱,又特好偽善的選擇性正義,所以很多議題都放棄。但在台灣保守派基督教徒選擇加入戰局的正反同性戀之爭,他們還是會像西方保守派基督宗教徒一樣慘敗收場。

英國在1533-1861年間一律把同性戀者處死,著名劇作家王爾德(Oscar Wilde)因與年輕俊美詩人Alfred Douglas有同志之情,而在1895年受審判,以嚴重「妨害風化」罪名被判處兩年徒刑。蘇聯在史達林時代一旦逮獲同性戀,多半判處長達八年的重刑。被納粹德國希特勒在集中營毒氣室中殺害的,包括25萬名他所謂的同性戀「人渣」。

以歐美先進民主法治且重視人權的國家而觀,近40年來針對同性戀問題的演變主要有兩大面向:消極上把同性戀除罪化;積極上則立法給予同性戀與異性戀相同或相近的權利和保護。美國50州原本皆有懲治同性戀雞姦的法條,從最寬鬆的德州罰200美元到最嚴厲的麻州判刑20年都有,但目前幾乎都已經廢止。英國則在1967年立法規定,只要年滿21歲,出於自願而在自宅發生同性性行為無罪。大半西歐與北歐國家都有與英國類似的法規,而且隨著時代與社會變遷,把年齡的限制逐漸降低。

以色列的Sharon Cohen原為男兒身,但一直有性別認同倒錯的困擾,他毅然在1993年接受變性手術成為女兒身,並以Dana International(台灣唱片業者譯稱之為「唐娜妖姬」)的藝名投入演藝事業,且在1998年5月的歐洲歌唱大賽中擊敗來自24個國家的頂尖歌手而榮獲冠軍。她在1999年5月獲邀到以色列國會接受致敬及頒獎,她說:「我的勝利屬於全以色列人民,以色列的民主與自由讓我勇於表達自我,讓我真誠表現自己。」以色列有非常保守的猶太教勢力,但以色列的民主、自由與法治卻保障了Dana International的誕生,並賦予她與別人一樣成功的機會。

我們把類似Dana International的變性人或Elton John與Anderson Cooper(CNN主播)的同性戀者等名人或偉人拉到LGBT陣營,進到「想像的共同體」當中,可以提升自我認同,增進自尊,但就現實生活而言助益不大。多提幾次著名的白姓小說家、林姓舞蹈家、蔣姓藝術家、蔡姓主持人等等都是同志,極其優秀,無濟於事,因為別人也很容易找到不怎麼樣的同志來做反證。

對同志而言,最重要的是要像社會上許多弱勢團體或族群一樣,譬如勞工運動、婦女運動等,爭取法律上的平等權利與保護,創造更多的政經社會條件,以便坦然生存、自在生活。同志也能擔任主教,也可以結婚,就是要直指平等的就業權與共組家庭權。 

老是以違反自然而反對同志,可謂極其無聊,到底甚麼才合乎自然?以不繁衍後代而反對同志,更是離譜:頂客族、墮胎族、不孕族、先天卵巢或子宮有缺陷者、天生無精蟲者、神職獨身族,都不能夠、不願意、不獲准生育,他們可以比同志更豁免責備嗎?如果一直強調繁衍後代,那保守派基督徒是否要優先懲罰一輩子不孕而無子女的敬虔保守基督教徒,就是前財政部長王建煊夫婦。

台灣在同志議題上如果與歐美比較,算是落後國家,但若以亞洲為準,則是第一名。民進黨立委蕭美琴(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牧師兼台南神學院院長蕭清芬與美國妻子的女兒)早在2006年就草擬及遊說《同性婚姻法》草案,當年10月20日,雷倩與賴士葆等23位立委聯手阻擋該草案,雷倩並且與宗教團體聯手批評台北市政府主辦的同性戀活動「台北同玩節」,被台灣同性戀團體視為對同性戀不友善的立委之一。

法律經常走在社會之後,法律配合現勢修訂,可以反映社會的變遷。如果刑法上的「強姦」定義都可以改變(名稱改為比較不驚悚刺激的「妨礙性自主」;把男對女改為不限性別;從性器官接合穿透擴大到包含使用器物),結婚與家庭的定義也可以隨著時代演進而改變。在不同時代有不同的禁忌要打破,如果大家可以高喊體重不是壓力、年齡不礙性力、身高不是距離、家世不須考慮、階級不是圍籬、種族不是問題,現在可以加上一句:性別沒有關係。

一個讓同性戀、跨性人與變性人只能躲在陰暗角落的社會是落後的,在未了解他人不同的行為及生活方式之前,驟下斷語或予以排斥是不恰當的。

台灣在2017年的「婚姻平權」(含同性婚姻)或「伴侶制度」立法之戰,並非蕭美琴與雷倩相隔11年後的再次個人對決,而是自由、開明、進步陣營與保守、頑固、反動陣營在生命倫理與人權問題上的大決戰。

預祝台灣成為亞洲第一個同性婚姻立法成功的國家,擠身人權大國與先進文明大國行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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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連財/資深大學教師兼媒體人與出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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