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台灣本體論」的歷史教育,航向獨立國家│朱孟庠

2017.09.19

1989年柏林圍牆倒塌,一年後東西德統一,接續東歐各國紛紛推翻原有的「共產體制」,制定新憲法。1987年台灣解嚴,2017年解嚴已三十年,中華民國荒誕憲法猶然存在,而二二八元凶蔣介石像,仍存於我們每日使用的錢幣上。

解構

藝術家連德誠在其裝置藝術《無題》中顛倒錯置了「中華民國」四字,成為沒有特定意義的符號。符號學裡文字與圖像是意符,意符的錯置,產生了新的意旨,意旨是流動的,瞬間,將壓著台灣七十多年喘不過氣的神主牌「中華民國」,變成了「華民國中」,輕鬆嘲諷地解構了「大神話」。

(上圖:連德誠的裝置藝術《無題》)

另一件是石晉華的《付費玩家》,投幣10元,名畫就降下來,時間到名畫就升上去,雖是諷刺當藝術品進入到商業機制中,其價值與欣賞功能則被制約。但請注意牆上這四組詞「嚴肅」、「一次」、「威武」、「十元」,這四詞你盡可隨意組合來唸唸,這嚴肅、威武的主體,瞬間解體,輪為被動的角色。若將〈蒙娜麗莎〉這「經典」巨作,置換成「中華民國憲法」、「偉大領袖銅像」、「國旗、國歌、國號」…….幽默中,這「神聖」的威權符碼,可一笑棄之。

(上圖:石晉華的裝置藝術《付費玩家》)

然而可瞬間顛覆、解體的符號,荒誕的是,在白色恐怖時期多少台灣人為此「無意義」的符號喪命?至今它仍是禁錮台灣島國2300萬人靈魂的枷鎖。

 

面對民主與專制的決戰,台灣,真正自由了嗎?

俄國流亡作家布羅茨基說:「被釋放的人並非自由的人,解放僅僅是獲得自由的手段,而不是自由的同義詞。」想想:台灣國家和國民,看似自由的島國,看似自由的人群,但在長達四十年軍國政體的遺毒下,在軍中、在司法界、在教育界、在公務系統、在文化系統……把持資源的流氓、既得利益的守舊勢力、緬懷威權的反改革者……正殊死地反撲。台灣離真正的自由與正義,還有一段距離!

當波蘭等東歐國家經由立法徹底剷除威權符碼,讓列寧、史達林像一個都不剩,當烏克蘭的「地名正義」,徹底清除了專制時代的文化毒素,讓共產時代以獨裁者命名的城市、街道、廣場、學校一個都不存時,他們真正擁有了自由。而台灣呢?還被這無意義的威權符碼宰制著我們的心靈?撕裂著我們的國家。

 

啟航的第一步

解嚴三十年,何以台灣國家建構的步伐猶然沉滯不前?

欣見教育部高中歷史課綱調整,這是啟航的第一步,最終目標是航向台灣新憲。東歐經驗的「轉型正義」之所以成功,其伴隨著「憲法時刻(constitutional moment)」,完備了國家的體制。

法國作家卡繆:「堅持到底,這不僅是抵抗,也是一種任性。」航向台灣新憲,落實「轉型正義」,必能完備國家獨立,這是我們的信仰。

 

「轉型正義」列入課程至少一學期

行船擱淺,困境在於「認同問題」始終無解,這又須先解決「正義」的問題,但更核心的力量,應來自社會對普世價值及公義的重視,最根本應由教育打造公民信念才能永續開展。今天台灣「轉型正義」的呼聲,只是政黨的聲音,知識份子不見了!教師消失了!反觀德國教育,針對轉型正義的主題,至少安排一整個學期的授課時間。台灣應效法德國,將世界各國相關例子拿出來討論,拓寬民主視野:德國統一後,對東德國家安全部史塔西(Stasi)或納粹時代的「人權迫害」持續展開追訴,讓加害者攤在陽光下公審,警惕子民「勿重蹈覆轍」;韓國將光州事件的罪魁禍首,前總統全斗煥送上法庭判刑,經過審判後再由總統予以特赦,完成「正義」轉型;最近的如2015年起,烏克蘭通過法律,將共產黨等同法西斯,禁止共產黨及其標誌出現在公共場所……。

決戰時刻!民主出航,「知識菁英」是舵手,以風骨與良知為風帆,讓論述形成風向,導引社會共識,而教師們經由歷史、文學等人文教育打造基礎,建構國家信念,才是身軀、骨幹。「轉型正義」的課程,並非灌輸集權式的民族主義,而是讓青年們理解世界重大殘酷屠殺的歷史及脈絡等,是啟發年輕人認識普世價值,懂得尊重人權,從公民素質養成起,提升思想價值的文化批判,進而建構主體意識。

 

台灣國家處境列入課程討論 

四百年祖先打拼史,代代相傳有其責,下一代台灣孩子該承擔何責任當思索!父母、師長應提早與青年們討論,鼓舞下一代作個尊嚴的台灣人,為價值與信念戰鬥!聯合國憲章第23條2758號決議案,中華民國已由中華人民共和國取得代表權,這是常識,但試問台灣有多少公民知道?身為國家未來的主人翁,清楚了解國家目前的處境?將來可能面臨的衝擊與挑戰?國家的困境、擔子,未來如何抉擇?都應和青少年們深入討論,先為自己、為國家做好武裝。科技與實用的功利時代,台灣更需人文教育,培養有愛、有信念的公民。

 

生根台灣的同心軸史觀

記憶是凝聚族群情感的膠著劑,是重建主體,不可缺少的要素,更是認同最根本的思維為基礎。在過去由於地理上、經濟上和戰略上的價值,使的台灣自有史以來,就不斷成為強權競奪的獵物。每個政權都基於政治因素,刻意掩蓋,竄改歷史,以至台灣的歷史氛圍全然稀薄,台灣人對自己的何由何來,也普遍無知。我承受白色恐怖時期的教育,生命被抽離地宛如太空中的游離子,沒有座標,沒有定位,因此沒有認同,自然也不會對周遭環境有一份關懷與責任。直到解嚴後我的生命才開始。

台灣的孩子在自己的土地上應該有縱橫延伸的時空感,縱座標上,對自我的脈絡了然,那是台灣史的教育,橫座標上該認識自己生長的土地,對養育自己的母土,能有份敬慕,那是台灣的公民與地理教育。「植物的根在土壤中,你的根在你腳下」,是養育我們的台灣,了解、疼惜、生根、定位……當台灣人不再是漂浮的游離子,我們會知道自己的家有多可愛、多可貴,自然願將愛的漣漪擴散出去,關懷周遭的人、事與物。我想將同心圓的史觀,並再進一層擴大為立體同心軸的史觀。

 

跨越卑微的「認識台灣」

1997年李登輝先生,力主國中小課程要加上一學期的「認識台灣」,很卑微,只是「認識台灣」,而且只有一學期課程,當時也被新黨等大中國思維者阻擋批判。

2007年台灣史才正式列入高一課程。解嚴二十年後,高一課本才正式有了一年較深入的台灣史。然馬政府時期,深知台灣與中國的決戰在教育,開始微調課綱,統治集團的御用打手意圖在歷史課綱上復辟,讓台灣子孫,成為緬懷威權統治的中國奴,永遠站不起來。

2017年本土政權終於全面執政,微調高中台灣史課綱,將中國史以主題呈現融入亞東史,並由1.5冊簡為1冊。結合生活經驗,培養公民素養,而非知識的堆疊。台灣人身歷四十年戒嚴下的軍國政體遺毒,歷史解釋權才逐漸還給台灣人,但這路走得太漫長也太卑微了。

 

將中國視為敵國,列入知敵禦敵的課程

蔡政府執政下,中國步步進逼,強權將命運逼問置於自由台灣前:是政治奴隸還是獨立主體?是行政特區還是獨立的國家?是自由民主還是極權枷鎖?然而面對存亡關鍵,我們究竟做了什麼準備?

劉曉波為自由陣亡,提醒著台灣人民及政府,認清那邪惡霸權的宰制手段及其殘酷本質。在國家安全的大目標下,政府當將中國視為敵國,認識敵人並積極備戰,因此,在教育、經濟、外交、內政……當調整國策,.以「台灣本體意識」的建構武裝之。

今天面對中國如此積極地統戰,台灣人民猶然渾渾噩噩,敵我不分?每年暑假有千名的學生參加台商聯合會舉辦的千人青年夏令營。如果青年學子已認清國家的處境,理解現代國家的形塑,對台灣國際地位有認識,了然於自我的「根源」,對台灣有信心,那麼去了解中國,我們不反對,因為知敵才能破敵,但若沒有清晰的主體意識,實不應糊裡糊塗地去接受統戰。而基於了解敵人,中共統戰戰略手段、東亞左翼政治發展等,都應列入課程專題討論。

 

重建台灣史,必然牽連到如何重寫中國史

以台灣為主體建構下一代史觀的新課綱,重點放在台灣最近五百年脈絡,以「文化台獨」建構台灣主體意識。此外,台灣人讀中國史,當如歐洲人讀希臘羅馬史,或是紐澳加拿大學生讀英國史,就是豐富對切身文化的理解。國教院公布12年國教社會領域課綱草案,將中國史置於東亞史,課程內容跳脫細碎的朝代史,以主題討論東亞近代國家間的互動變化,這才是有意義的課程,建議專題研究應更深入,以台灣「國家本體建構」為核心目標,例如日本如何透過明治維新脫胎換骨成為強國,有何值得效法之處?二戰期間及二戰後的東亞變局,台灣地位及「解殖論述」等,特別是東亞國際關係中「台灣國家定位與認同問題」都應與青年學子深度討論。

 

更大的跨國脈絡中看見形塑歷史的力量

面對後冷戰時期國際局勢的變化,各區域的整合,台灣學子絕不能只是在「中國的區域脈絡」之熟悉,更有必要強化如東協、東北亞的國際關係的視野。如此才能讓我們在「更大的跨國脈絡」中,有更多元的比較基礎,去看見形塑台灣與這個地域的歷史力量,如歐洲殖民貿易體系、海外華人移民圈、日本的大東亞共榮、左翼政治發展、冷戰體制、東亞發展主義、後冷戰區域整合等。如此著眼於的真實、現實的歷史教育,才能讓台灣青年在區域國防、經濟、外交、社會、文化的互動上,有更好的準備。

 

將中國史置於東亞史之脈絡

扁政府時代的歷史課綱,已將「台灣史」與「中國史」並立;蔡政府更去中國化的方式,改為台灣史、東亞史、世界史的分域架構。旨在凸出台灣的主體建構,強化台灣與世界的互動。

過去黨國歷史教育忽視的「在地視角」以及「台灣作為一種歷史主體」的敘述,而今民主台灣的「在地視角」,不僅是台灣史,甚至應從自己成長的原點出發,結合個體的生命經驗,這樣的教育才有意義。因此家族史、個人史、物件史、地方史,從人本史學立場,這些微觀歷史或許比起任何「中心視角」歷史,更親切動人。

 

建國史觀「文化台獨」的歷史教育

國族史學的歷史課程肩負召喚國家光榮感,辨識共同敵人,以動員國民力量的角色,承載著國族的興亡。這是用於形塑「認同政治」的歷史。戰後國民黨在台推行的歷史教育,教材主軸灌輸中國國族主義,強調中華帝國框架下的政治道統就是國族史學觀。導致今日台灣認同混淆不清,雖已解嚴多年,台灣社會實已淪為民主內戰,面對謀我日炙的中國政府,如何「綏靖」淪為中共第五縱隊的支那中華遺民,是當今政府必須嚴肅面對的問題。

課綱微條抗爭及太陽花學運後,中共轉以實際利益加強吸收三中一青:中小企業、中南部、中低收入、青年人,企圖扭轉他們的國家認同,以遏制天然獨繼續擴大,如今中共在台灣社會已擁有隱性但不可忽視的存在感,此時如何加緊「台灣本體意識」,免於沉淪?一步之差,向前一步未來台灣或許能如日本,但向後一步,也可能淪為香港。

值此關鍵時刻,存亡大計就在「教育」,「建國史觀的文化台獨」才能地實踐台灣人「建國」的百年盼望。至於是否因為意識形態掛帥而讓歷史變成政治的工具?我們根本不必去在乎那些批評,因為我等信心滿滿地知道「台灣本體論」的歷史教育就是「生於斯,長於斯」,最真誠的「接地氣」之民主教育,而生根土地的教育才是有養分的教育。

 

就是文化台獨,又怎樣?

今天獨立建國既是台灣人的夢,是台灣人民脫離被殖民宿命的唯一生路,那麼建國就是台灣人的信仰,因此以「台灣本體論」凝聚建國意志,「文化台獨」又怎樣?通過教育形塑的歷史意識,凝聚國家認同,又如何?將歷史教育視為建構國家主體性的基礎,又如何?「天然獨」「文化台獨」就是「建國手段」,沒有什麼好遮掩。

 

仍是人本史學的觀點

新課綱強調以學生為學習主體,凸顯以人民為主體的歷史,要建構以台灣為主體的史觀。歷史教育的重心,從生根土地,在地脈絡連結、放眼世界的視野,重視學生本身素養的培育,如此自然逐漸凝聚國家民族情感。課程結構也打破過去以時間為軸的秩序,出現不同「專題」的安排。這種新方向,基本上仍是「貼近生活」方向發展的人本史學的觀點,以民主為後盾,台灣的歷史教育,即便是以建國之「認同教育」為目標,不乏政治工具性之手段,但絕不致步國民黨白色恐怖時期灌輸洗腦式教育之後塵,因為我們早已是自由的公民社會。過去中國屎觀吃多了,現在只是「回神」「排毒」而已。

 

勇敢航向獨立建國

有了獨立,才會有自由;有了獨立,才會有民主;有了獨立,才會有人權;有了獨立,才會有尊嚴。以教育找回自我的靈魂,當之無愧,而唯有文化、教育紮根,才能徹底解決「認同問題」,航向「台灣新憲」,完成「轉型正義」,建構壯麗的台灣新國家。


 


朱孟庠/台灣美術基金會董事、李登輝基金會前副秘書長、曾擔任視覺藝術教師並曾兼任教高中台灣史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