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原住民與古道│徐如林

2017.09.18

能高越嶺警備道後來成為東西向輸電系統的施工與保線路,也是享譽國際的高山健行步道,圖為中央山脈越嶺點。

台灣這個多山的小島,早在一萬年之前已有人類定居,他們是在冰河時期,台灣海峽的海平面比現在低約一百公尺時,踏著露出海面的海床,追逐野生動物而來。

當冰河時期結束,海水上升,形成台灣海峽,隔開台灣島與歐亞大陸。天氣逐漸暖和,有些動物,例如櫻花鉤吻鮭,無法迴游到溫暖的下游入海,變成陸封型魚類,只能存活在高山冰涼的溪水中。同樣的,這些早期的人類也為了避開平原的溼熱與蚊蚋,逐漸往涼爽的山區遷移。他們就是泰雅族、賽德克族、布農族、鄒族魯凱族、排灣族的祖先。

後來,從中南半島陸續有各種民族遷移到台灣,有的定居一段時間又再向外尋找新的島嶼分散出去,使得台灣成為人類學家心目中「南島語族」的起源地。

這些新來的民族已能適應濕熱的平原,他們沿著海岸、溪流定居,從北到南有巴賽族、凱達格蘭族、道卡斯族、巴宰族、帕布拉族、噶哈巫族、洪雅族、大武壟族、西拉雅族、馬卡道族等等,以及東部的噶瑪蘭族、阿美族、卑南族。

距今四百年前,歐洲人到東方來尋找殖民地時,荷蘭人初到台灣大員時,所統治的台灣原住民,就是大武壟族、西拉雅族、馬卡道族人。當時,台灣已經有南北與東西二條重要的交通要道。

根據荷蘭的文獻,南北的道路從大員(台南安平)出發,經過倒咯嘓(台南東山)、虎尾壟、牛罵頭,到達台灣北部淡水河旁的八里坌,總計要十天。清代康熙36年,郁永河從台南府城乘牛車北上,到北投採硫磺,他所走的也是這一條路。扣除在牛罵頭(台中清水)因豪雨停留的日子,所用的時間也是十天。

我們在康熙台灣輿圖上可以看到這一條牛車路,這一條路也就是台灣縱貫公路一號省道的前身。

另外一條東西向的要道,是從屏東枋寮出發,翻越中央山脈到台東的大武,幾百年來是前後山交易、遷移、販牛、郵遞、軍事的重要通路。這一條路也就是現在登山健行界很熱門的「浸水營古道」。

 

日治時期太魯閣峽口至他比多(天祥)的車道,已經開闢到綠水。

 

當漢人移民到台灣的人數越來越多,漸漸的向山區拓墾,與原本居住在山地的原住民易起衝突,清朝官員於是定下了「番界」,沿線每隔數里建有瞭望敵方的「望樓」,望樓之間有隘路,負責防守隘丁必須往來巡守。這一條沿山而設的番界隘路,就是現在的台三線。

清代同治13年牡丹社事件後,清廷感受到外國人覬覦台灣的壓力,於是,一反從前只把台灣當作殖民地,光是搜刮不建設的政策,開始準備要「開山撫番、鞏固後山」。從同治13年冬末開始,陸續開闢南路崑崙坳古道、北路蘇花古道與中路八通關古道,後來繼續再開闢瑯嶠卑南道、南崑崙古道、浸水營古道、關門古道等多條橫越中央山脈的步道,可惜多是開通不久就報廢了。

到了清朝治台末年,到山區伐樟製腦、栽種茶園的墾戶越來越多,番界不斷深入山區,隘勇路也爬上山稜,劉銘傳甚至在角板山、基那吉與馬那邦地區,與泰雅族原住民打了好幾次慘烈的戰爭。

日本時代初期延續清代的作法,繼續以「隘勇線前進」的方式,逐步縮小原住民的活動空間。每一次的隘勇線前進,就是與原住民的大戰,這些隘勇路因為害怕原住民攻擊,都是沿著山稜而開,把整個稜線上的草木都砍伐得一乾二淨,很多人現在去爬郊山時,發現沿山稜所走的步道,都是草木稀疏容易行走,其實就是走在從前的隘勇路上。現在新店山區的獅仔頭山古道,還可以看到一座防蕃碑、防守的石造隘寮、壕溝等,每年3月紅毛杜鵑盛開時,這裡真是遊人如織。

到了大正年代,台灣總督府已經徹底讓台灣原住民「歸順」了。為了治理山地,警察當局在每一個部落設置「警察官吏駐在所」,同時開闢了許多「山地警備道路」,又稱為「理蕃道路」。

理蕃道路和先前的開山撫番道路或隘勇路不同,開山撫番道路是希望儘速通往後山,所以採取的是最短的路線,用大量的石階爬上爬下,過溪時只能用簡陋的木橋,同時,儘量遠離原住民部落以免引起事端。

隘勇路開在稜線上,不但有望樓,還有大砲用以震懾原住民。

理蕃道路則要穿過原住民的部落,同時,因為要讓日警駐在所的日常補給車及砲車通行,必須採用和緩平坦的路面。當時採用炸藥爆破崖壁、吊橋通過深溪,路寬一米二以上,坡度不超過百分之五,寧願繞路或用「之字路」爬升,也要維持平緩好走的規格。

由於闢建理蕃道路是為了長久統治,道路的上、下駁坎、路肩石都砌得很工整,排水也做得很好。最重要的是,駐在所的警丁每日重點工作之一,就是巡視理蕃道路,遇到略為崩塌之處就立刻加以修復,所以路況始終保持良好。

 

原本的能高駐在所幾經重建,現在是歐洲式的木造建築「天池山莊」。

 

台灣山地原住民部落在日本時代時,大約還有四百個,這些理蕃道路接通這些部落,形成網絡狀,同時,也有幾個重要的交會點。例如:霧社是能高越嶺道、合歡越嶺道、松嶺越嶺道、武界警備道路等四條理蕃道路的交會點,繁華而重要,難怪當時被稱為「蕃山的箱根」。

有一些理蕃道路後來變成公路。例如:南迴公路是從前的壽峠越嶺道、南橫公路是從前的關山越嶺道、合歡越嶺道的西段是中橫霧社支線、東段則是最早的東西橫貫公路,現在的熱門景點太魯閣峽谷,上方有「錐麓斷崖古道」,下方穿越九曲洞、燕子口峽谷地形的公路,早在日本時代昭和16年(1941)就開闢成功路了。

此外,從賞楓名勝福壽山農場經紅香溫泉、瑞岩到霧社的松嶺越嶺道,蘇花公路的前身「臨海道路」的前身是蘇花警備道路,有南部溪頭之稱的「藤枝森林遊樂區」,是六龜特別警備道的重鎮。

當年,為防範布農族抗日英雄「拉馬達仙仙」(也有寫成拉馬達星星)襲擊,

台灣總督當局開闢了一條「六龜特別警備道路」。北起荖濃溪雁爾社(今桃源)對岸(南岸)的日本橋,南至濁口溪北岸的大津(高雄茂林對岸)。全長53公里,全程平均每一公里就設置一個警戒所或分遣所,總計53處,密集程度全台灣第一。這些警備點因為數量剛好和日本的東海道中途宿站的數目一樣,當時,就以東海道的地名為它們命名,因此,走在這一條古道上,會經過日本橋、沼津、藤枝、池鯉鮒…等等日本地名,非常有趣。

很多理蕃道路在開路同時,會架設通電鐵刺網,以防止原住民偷襲,然而,翻開記錄,大部分死於通電鐵刺網的,都是日本警察的「誤觸身亡」。

日治時代後期,台灣總督府為了增強全民體魄,把很多警備道路整修程路況更好的「國民健康練成道路」,鼓勵中學生組隊去走,原本的駐在所成為山地的住宿點,包括:霞喀羅古道、合歡越嶺道、能高越嶺道、八通關越嶺道、關山越嶺道、浸水營越嶺道等等。從駐在所的住宿資料來看,不僅年輕人來走,一般成年人甚至外國人(含中國人)都絡繹於途呢。

 

能高越嶺道雲海保線所是日治時期的尾上駐在所,視野遼闊風景極美。

 

對台灣最有貢獻的理蕃道路,應該是能高越嶺道。民國39年,為了幫助台灣建設起來以抵禦中共,美國政府撥出巨額經費協助台灣建立東西向電力輸送系統,當時就是使用能高越嶺道作為施工道路。輸電系統完成後,能高越嶺道成為輸電設備維修的「保線路」,原有的警官駐在所,則轉化為「保線所」而免於被拆除的命運。現在,去走能高越嶺道,還有雲海保線所(尾上駐在所)、檜林保線所(東能高駐在所)二個尚在使用的歷史建物可供憑弔。

台灣的古道在戰後曾經荒廢多年,直到民國70年代,楊南郡和我開始為太魯閣國家公園調查合歡越嶺古道,之後的清代與日本時代的二條八通關古道、霞喀羅古道、浸水營古道、崑崙坳古道、阿塱壹古道……,使得古道的調查、修復與重新振興成為國家步道,成為一股風潮。

每一條古道都有它的故事,為什麼會開這一條路?開路時候發生的事情,道路開通後駐紮的營盤,與原住民族的糾葛,哪些人走過這條路?古道重新被調查時有什麼故事。

總之,當你知道古道背後的故事時,走起來它就不是一條普通的山路,每一堵殘牆,都透露出一個歷史故事,每一個彎道,好像都有個歷史人物站在那裡等候。
《最後的拉比勇》出版後得到很多好評,這讓林務局想起了能高越嶺道也有個霧社事件。因此,受到委託的楊南郡和徐如林,在一年後交出了《能高越嶺道  穿越時空之旅》。由於出版當年正是電影《賽德克巴萊》即將上映的時機,這一本深入描述霧社事件真正的起因,以及發生在能高越嶺道上的種種故事,獲得了巨大的迴響。

 

浸水營古道是台灣歷史最悠久的東西向步道,圖為中興大學歷史系師生在中央山脈分界點,中立者(左起)為徐如林老師與楊南郡老師。

 

利用古道為線索,走進一段少為人知的台灣歷史,成為楊南郡和徐如林撰寫系列報導文學作品的標準模式。

南台灣的浸水營古道,從荷蘭人到東部探金,和路上的力里社起衝突;鄭成功攻台,荷蘭商務員帶著77名人員走這一條路逃難;清代的鴨母王朱一貴失敗後,他的部屬王忠藉這一條路逃亡;天地會林爽文被戮後,部屬莊大田也要靠這一條山路敗走。及至清末胡適的父親胡傳乘轎過此路去台東就職,小胡適和媽媽也乘轎到後山去依親,卻在甲午戰敗後倉皇逃離。

這一條古道也是充滿移民悲歌的路,西拉雅族、馬卡道族,趕著牛車移民到後山,又有多麼不得已的苦衷?牽牛割帶著數十上百頭牛,緩慢的走在這一條已通行五百年的古道,牽一頭賺一頭的優厚利潤,讓他們餐風宿露也不以為苦…

有「理蕃總督」之稱的佐久間左馬太,在台灣擔任總督長達九年多,是歷任總督任期最久的。他發動太魯閣戰爭,用三萬人去攻擊三千個完全沒瓜葛的太魯閣族,只為了好大喜功,要親自領軍。最後害自己墜崖受傷,隔年還猝死而無法頤享天年。

然而,因此而留下來的合歡越嶺道,竟成為享譽國際的天空步道,合歡越嶺道的一段,「錐麓斷崖古道」成為大家心目中一生一定要去走一次的路。

一本又一本的書,讓幽微的台灣歷史片段散發出光芒,使每一條古道不再是遙遠冷漠的山路,而是與每一個台灣人的生命息息相關的絲線。

這些有關古道的介紹書籍,成為熱門書,也創下政府出版品少見的暢銷紀錄,說明台灣人不是不關心台灣的歷史與土地,而是沒有合適的途徑。藉由走進古道、更了解台灣,對於台灣的愛惜之心也油然而生了。

 

 


徐如林/古道調查與自然寫作者

 

 

 

點關鍵字看更多相關文章 : 原住民 台灣史 日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