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南向政策的四點思考│魏千峰

2017.08.07

蔡英文總統就任後推出多項政策,其中,新南向政策延續過去李登輝總統的南向政策,除經濟利益考量外,並有政治外交等諸多因素考量。此在中國市場停滯不前,工資提高,又在政治上有意將台灣關在中國勢力範圍時,台灣為求突破中國的掌控,新南向政策不失為一個符合當前環境需要的重要政策。然而,綜觀蔡政府的新南向政策與實踐仍存在若干不足之處,筆者就學理就實務提出四點思考,就教先進。

 

新南向政策目標國家太多,等於沒有目標

政府與民間不同,在於民間呈現多元面貌,而資源不足,有些台資公司或個人國外投資固然依據理性評估,造成成功個案,但亦有不少人云亦云,盲目投資,致嚴重虧損,惟政府可聚集較多的人材,搜集眾多資訊,經過分析後,審慎擬定策略與目標,其國家政策自應較可能實踐與成功。可是,蔡政府的重大政策常流於目標過多,無重點,有如在大海中捕魚,不先找魚源區,卻一直在大海的不同區域撤下漁網,像在嚐試錯誤後,才找到正確之道。比較李登輝總統的南向政策,其重點國家為泰、馬、印(尼)、菲、新、越、汶萊等7國,蔡英文總統的新南向政策目標國家增加至18國,除前述7國外,還增加東南亞之緬甸、柬埔寨與寮國,南亞之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尼泊爾、不丹與斯里藍卡,亞太之澳大利亞與紐西蘭,雖說將東南亞、南亞與亞太等各國一網打盡,但其中有無先後,在有限資源下,印尼與柬埔塞,或印度與不丹,有無區別,誰是重點,新南向政策均未說明,此種不分大小先後的情形實有修正之必要,否則,將陷入沒有重點,沒有效率之困境。

 

瞭解自己的定位

台灣新南向政策的主要目的在於為自己的經濟找出路,突圍中國的封鎖,此必定會遭到中國打擊,最近中越兩國國家元首會面並發表公報,就顯示此種訊息,中國在馬英九政府期間,中國對台灣頻頻「讓利」,希望使台灣經濟對中國越來越依賴,俾能達到其「以商圍政」的目標。而近年來,中國在國際宣示「一帶一路」政策,希望一方面將其國內產業過剩與資金推銷到國外,另方面又達到其經濟勢力擴張到亞洲各國,甚至世界各地之目的。那麼,台灣蔡政府的「新南向」政策與中國「一帶一路」政策,是否對撞,或相互結合呢?而中國在亞洲市場最大對手為日本,台灣是否應該與日本合作呢?在台灣,固然有些企業與政治人物希望與中國「一帶一路」結合,但中國似乎不願意分一杯羹給台灣,甚至中國對蔡政府的「新南向」政策懷有敵意,她不願台灣將市場分散到中國以外的東南亞與南亞,相對地,台灣政府並不認為中國不重要,只是希望市場除中國(占約40%)外,也能分散到其他國家,比較符合國家安全的戰略思考。而日本在東南亞與南亞一直是最大投資國之一,又其在此兩個地區需要運用的人才與硬體設備,由日本輸出,成本過高,日本有意與素來交好的台灣合作自是可能,台灣如何在印尼、泰國、緬甸、印度等與日本合作,也應是新南向政策重點之一。

又台灣在東南亞與南亞投資,除中國的封殺外,南韓的競爭也是變數之一。台灣與南韓都是被列為國際間中等力量(middle power)國家之一,國力相差不多,但南韓與東協、南亞諸國的外交、經濟、發展及國防關係,因南韓與該等地區國家具有官方的外交關係,且無中國的牽制,皆較台灣處於有利的地位,去年5月出版的亞洲觀察(Asian Survey),曾有乙篇南韓與東南亞各國間關係論文(Southeast Asian Perepective on South Korea’s Middle Power Engegmement Initiatives),指出台灣是越南第二大投資國,日本為第一大投資國,南韓為第三大投資國,但韓越兩個元首互訪,互視為具有同為儒家文明與殖民地背景的友好國家,越南期待南韓協助發展電子科技企業,因此,在越戰期間,南韓雖一度協助美國派軍隊與越共打戰,現在兩國的關係卻是非常正面,反觀台灣,因面臨中國牽制,儘管台灣在越南投資頗眾,且越南不時派人來台學習台灣經驗,台灣在越南仍被視為中國的一部分。由此,可知台灣在東南亞與南亞等國,在外交上受到不公平打壓,只能在經濟上以軟實力紮根,這很現實,情勢卻是如此。

 

瞭解在地國

為推動新南向政策,經濟部與外貿協會舉辦多次東南亞國家經貿法規說明會,國內有些大學也開始開設印尼、泰國與越南等國語言課程,此是蔡政府的突破之處,也矯正過去偏重英日語之限制,但這些政策的深化不是短期間所能成就,必須深耕,筆者認為政府可以進一步鼓勵眾多的學術人材研究東南亞與南亞各國的法律政治與經濟,提供給政府、相關單位與有意願前往上述國家投資的廠商參考。

就語言人材來說,台灣學習東南亞與南亞諸國語言的人數太少,致對該等國家的瞭解只能透過第二手的外國文獻,非本國文獻,誠有不足。筆者在某基金會優秀獎學金擔任審查委員時,十多年來,就相同實力的大學生與研究生申請人,就特別選出熟悉亞洲各國語言的學生,現在有些人到東南亞學成歸國,已任職大學或學術機構。但筆者能力有限,只能做到點,未來更須做到線與全面,台灣熟悉上述國家語言與相關領域的人數不足,卻擁有許多高學歷的人材,政府如何擬出長達的計劃裁培或轉化相關人材,此須具有眼光與長期的實踐。

就瞭解東南亞與南亞法律與政治言,此在政治、社會學與國際關係等尚有一些學者,但在法律領域幾乎是鳳毛鱗角。筆者在20年前代表某天主教團體前往曼谷參加世界勞工會議,被分到亞洲組,卻發現自己除對台灣與日本法有所理解外,對印度、印尼、泰國等國完全陌生,當主席要求我評論與比較台灣法律時,我說不出幾句話。回國後,雖當時在國內尚無前輩或同輩對該等國家法律有所介紹,我在痛定思痛下,開始經由英文文獻研讀,撰寫論文與教學,但在各大學中教授南亞與東南亞法律極為稀少,常被視為怪胎,直到去年台北律師公會希望出版東南亞專號期刊時,找不到人可以編輯,我突然變成熱門人物,受邀主編,而於今年1月「在野法潮」出版。我因同時擔任《全國律師雜誌》編輯與《思與言》雜誌發行人,於是策劃在未來一年內出版數本台灣少見的「東南亞專號」。除上述外,我預定在6月中旬,結合台北律師公會、政大、中正與東吳大學舉辦台灣第一次由本土法律學者與律師主講之「東南亞法律論壇」,並希望能成立台灣東南亞法律協會,結合台灣法學界、律師界與產官界,期待能為台灣耕耘東南亞研究盡一分心力,也使法律界成為政府與企業界的後盾。這些都只是起步,只是拋磚引玉,希冀更多的朋友一起努力。

 

與當地國友善

本國人到國外投資,有些人純粹是喜歡當地國低廉的工資、鬆散的法規或准予特權行業的許可,於是對當地國抱持優越的姿態,以侵略者自居,剝奪當地勞工的權益或掠奪當地豐富的自然資源,此皆引起當地國政府與人民的反感。近年來,工業先進國家到外國投資逐漸改變心態與作法,將自己利益與當地國利益結合,與人為善。台灣人口不多,幅員不大,未來除在台灣發展經濟外,勢必利用外國的勞工與自然資源等創造經濟利益,但台灣不應是掠奪當國,而是與當地國合作,此在蔡政府的新南向政策即表現出此種思惟,值得肯定,相關案例也顯示出與人友善的作法方是良策。

筆者以為在外國投資首須守法,而非鑽法律漏洞,牟求不當利益。在台灣投資的外商中,例如美日德法等國企業首重遵守台灣法律,比較受台灣政府與人民歡迎。台灣前往東南亞與南亞投資的企業中,依近年來《天下》雜誌報導,守法的企業在當地國亦受當地國政府與勞工歡迎,在前年中國人經營的企業在越南遭遇罷工或抗爭時,雖有些台商被無端波及,但因中商只重視利益,台商除重視自身利益外,往往亦兼顧越方勞工權益,亦較為守法,因此,在此次大罷工與抗爭中,也有不少台商受到越南當地政府與越南勞工保護。台商在國外投資如何為之,做一個愛護當地國的優良廠商或掠奪式的奸商,應不證自明。

次者,在東南亞各國,除新加坡與泰國外,向來有排華的傳統。台商在東南亞各國又常當作中商一部分,難免在排華事件受到災難。但如前述,若能兼顧當地國勞工權益,又能與當地政府及民間單位友善,例如從事醫療捐贈,往往被視為優良企業,較不會為工潮所針對。去年台塑越鋼事件,影響台商投資意願,但若台塑投資時,能兼顧當地的環保,不是以高姿態,要求居民就鋼鐵、魚類做一選擇,也不會激起當地民眾極大的反彈。台塑在台灣會與政府、居民、勞工友善,為何在越南,作法就不同?此皆應加以檢討。也應在錯誤教訓中學習寶貴的經驗。

 


 


魏千峯/政治大學法學博士、律師、東吳大學法律系兼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