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合縱到連橫,川普時代的亞太關係│藍弋丰

2017.08.07

川普上台,讓全球國際關係學者專家可說工作量大增,因為川普的「不可預測性」,以及美國在全球戰略上舉足輕重的地位,加上川普在國內聲勢的暴起暴落,當川普氣勢洶洶的發射飛彈,各國政府相關單位、民間企業、媒體、研究機構,急著請教專家評估霸氣的川普時代將會如何?當川普又因為開除聯邦調查局局長康梅,引發「通俄門」風波,有可能導致彈劾,各界又忙著重新問過一次,想評估跛腳的川普時代又會如何?

不論川普是霸氣,還是跛腳,川普時代的美國國際戰略,的確會與歐巴馬時代有所不同,不過,這個改變,主要原因,與其說是美國總統個人特質問題,不如說是美國的國際戰略方向的大調整。一言以蔽之,美國面對最大假想敵中國的國際戰略合作態勢,從「合縱」轉為走向「連橫」,而亞太地區,將成為這個戰略轉變的最大變化區域。

美國繼承過去英國,以及英國以前所有霸權的基本思維,身為第一強權,實力上的第二強權,永遠是主要假想敵,在拿破崙戰爭後的百年間,英國與俄國進行「大賽局」的全球大博弈,英國致力於圍堵俄國,在二次世界大戰之後的冷戰,被視為是大賽局的延續,美國繼承英國,與繼承俄國的蘇聯,同樣在全球大博弈,其中美國全球圍堵蘇聯的重要地區,與英俄大賽局的重要關鍵地區,有許多雷同,也就不令人意外了。

每當第二強權衰弱、換人當,假想敵就立刻換人,絲毫不顧先前的敵友關係,英俄大賽局的最後,英國扶持的日本於日俄戰爭將俄國打為二流國家,英國立即轉換假想敵為新興的德國,為了重新規劃大包圍德國,竟然與老對手俄國簽下英俄同盟,串聯英法俄三國,而德國則急於突圍,最終導致第一次世界大戰。

 

冷戰之後也是同樣情況,當蘇聯瓦解,美國也立即轉換假想敵為原本「聯中制蘇」包圍蘇聯夥伴:中國,不過,假想敵並非真正敵人,英俄大賽局時,雙方可在八國聯軍中攜手痛扁不識相的滿清,美國大包圍中國,也同樣可以因更迫切的威脅而暫停:美中在911事件後的反恐戰爭中攜手合作。但隨著賓拉登伏法,美國又重回大包圍中國的基本戰略,同年就提出「亞太再平衡」。

正如同英國在重新規劃包圍德國時找上俄國,美國規劃大包圍中國的包圍網中,俄國也是天然盟友,然而,大包圍網這種「合縱」的概念,美國操作起來卻遇上了不少障礙。

回顧古代東亞歷史,司馬遷在《史記》中描述蘇秦提倡「合縱」成為六國宰相,風光之餘,卻暗暗擔心「合縱」最大的弱點,那就是一旦領導國家趙國遭到秦國攻擊,合縱將立即瓦解,為了彌補此一弱點,蘇秦特別用激將法,逼使同學張儀前往秦國,並助他在秦國獲得重用,把持朝政,最後才告訴他真相,使張儀答應只要蘇秦還活著的一天,就會故意誘導秦國往別處發展,不攻擊趙國。

《史記》中蘇秦的神妙計謀激張儀入秦的敘述,後世考證可能只是傳奇故事,但是故事中的戰略思考則符合事實:一旦趙國脫離合縱,整個合縱大包圍網就大亂。這點,美國也遇上同樣情況,原本俄國已經納入大包圍中國的包圍網,卻因為普丁與歐巴馬的人權價值觀差異問題,使得美俄在烏克蘭、敘利亞發生衝突,俄國從盟友轉為威脅,整個合縱陣腳大亂,美國的亞太戰略軸心日本,更陷入到底該防中還是防俄的兩難。

 

另一方面,合縱這樣的聯盟方式,每個決定都要尊重參與的每個國家,但各國利益並不一致,各懷鬼胎,在古代東亞歷史上,六國屢次合縱倡議很快就瓦解,這也反映在美國的大包圍網在經貿領域的挫敗:跨太平洋戰略經濟夥伴關係協議(TPP)正是美國大包圍中國戰略在經貿上的展現,卻因為需要所有國家政府與國會同意所有貿易條款,導致推動曠日廢時,最後於川普上台時乾脆放棄,這不僅是因為川普本身「霸道」,而是美國發現這個模式已經走上死胡同,各國之中只要有一國在一個小地方意見不同,TPP就動彈不得。

若以古代東亞戰國時代歷史相比擬,美國的戰略地位,與其說是合縱的六國,毋寧更類似秦國。六國的合縱總是轉瞬即逝,很快瓦解,但是秦國的「連橫」,卻得到持續、持久的成功。類似的戰略情勢,必然最終導致類似的戰略想法。美國在歐巴馬時代推動合縱發生諸多障礙,最後發覺要轉向「連橫」,也只是再自然不過而已。

在亞太關係上,所謂美國的「連橫」,就是美國不再追求多國聯盟式的國際合作方式,而是採取一對一各個擊破的方式,所有亞太大包圍網中的國家,美國都分別一對一交往,包括貿易關係上,不再追求TPP,而是分別與每個國家談判FTA或其他貿易協定。

在這樣的策略下,美國更能充分掌握主導權,不會因為包圍網中有一個國家「出槌」就陣腳大亂,美國與個別國家之間談判籌碼提升,單一國家不再因為一國就能搗亂整個聯盟事務而擁有過大的談判籌碼,這樣的模式比起TPP式的合縱聯盟,更有利於美國的操作。

「連橫」策略也給予美國更大的戰略彈性空間,川普上台後諸多讓人驚異的行為,包括接下蔡英文總統的電話,聲稱要南韓為薩德系統付款,於川習會期間飛彈轟炸北韓,事後又說願意訪問北韓,種種離經叛道行為,世人解讀為川普的「不可預測性」,然而,川普固然經常脫稿演出,但國家戰略重大決策不至於可以由美國總統胡思亂想就胡言亂語,之所以能讓川普有這樣大的發揮空間,亞太戰略轉為「連橫」,可說佔了其中相當大的因素。

 

若在過去需要各國鼎力合作維持合縱的時代,美國總統顧忌其他亞太合作國家雖然共同包圍中國,卻不願意立即得罪中國的態度,不可能接蔡英文總統的電話;顧忌著需要韓國支持,不可能只為了想在貿易談判上得到優勢,在明明講好的薩德之上,突然漫天喊價要韓國付錢;包圍網中不含北韓,更不會談起訪問之事,但如今一切都變得可能,「連橫」的目標當然不必畫地自限於美國的傳統盟友,而是連同中國的小弟也在「連橫」對象之列。

古代東亞史上劉氏所建立的漢朝,在當時的東亞戰略情勢上,地位類似當今軍事經濟力舉世獨強的美國,漢宣帝劉病己對於漢朝的統治大策,曾留下重要的敘述:「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霸道在王道之前,說明仍以霸道為主要。

美國對於統治大策的觀點,許多參考自羅馬帝國的歷史教訓,大體上也是以現實主義的霸道行之,到了歐巴馬時代,由於歐巴馬個人的普世價值理想,略略往「王道」偏斜,卻發現此路不通,於是轉回霸道,這個轉變並非到川普才開始,歐巴馬得知賓拉登行蹤時,下令入侵盟國巴基斯坦,使用武力滅殺賓拉登,而非通知盟國由盟國出兵逮捕並審判,正是一種霸道的表現,這是美國整體戰略不可避免的轉向,即使是希拉蕊當選,頂多在言語行動表現上不像川普那麼狂妄,但「連橫」的霸道路線並不會有所不同,同理,川普的跛腳與否,也不會影響這樣的走向。

在「連橫」時代,台灣先是因為川蔡電話的重大突破而雀躍不已,接下來卻發現突破到此為止,討不到其他好處,其實這只是當然的現象,在「連橫」大戰略下,美國與各國都採取一對一的各別關係,對台的策略彈性空間固然大為增加,但美國對台的談判態度與要求也將更為嚴峻,這是一體的兩面,台灣未來對美談判要有必須做出更大讓步的心理準備。

許多台灣人總認為不要當外國的棋子,認為抵抗任何外國要求,才是保衛主權,但是在「連橫」一強一弱的一對一關係下,弱國很難抗拒強國的要求,這只是戰略上的必然,幸好美國與古東亞戰國時代的秦國不同,對領土並沒有胃口。弱國無外交,若真的不想當別人的棋子,想抵抗別國的要求,只有臥薪嘗膽、生聚教訓、富國強兵,除此之外,別無他途。

 

 


藍弋丰/科技新報數位內容行銷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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