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與神靈作交易談國家認同│周布雅

2017.08.07

關於環保或綠色消費,一直都存在這樣的辯論:一個人透過個人跟消費行為的節制來減少污染其實是沒什麼意義的,因為一個人終其一生能夠減少的碳排放跟污染,相對於一家工廠只有九牛一毛;比起全世界有千千萬萬的工廠每天在製造的污染,一個人的力量能夠有什麼影響呢?

 

用錢買不到的東西

但,這樣的想法未必完全沒有意義。重要的不只是做了之後就能馬上製造什麼或減少什麼,或這麼做能給我帶來什麼利益或能改變什麼。當我們基於價值的選擇,決定以某種對他人傷害更小的方式生活,這個選擇本身就是意義的所在。

「反正大家都在亂丢垃圾,怎麼可能差我一袋?」這樣的想法邏輯上來看當然不無道理,但可能違背我們的價值原則與生活方式的選擇,讓我們感到渾身不舒坦。它聯結到的不是我因此得到多少好處,而是聯結到我們如何看待自己。這時候,價值的選擇就變成一種信念,或者說,一種信仰。

觀世音菩薩是一種信仰,耶穌也是一種信仰,可是狐仙廟嚴格說不能算是一種信仰。為什麼呢?觀世音菩薩也好,耶穌也好,我們之所以敬拜祂們是因為神明指導我們一套價值與一種生活的態度,這種價值與態度為我們所認可,所以才願意追隨。像狐仙廟這種單純獻上貢品以換取保佑的儀式,與其說是信仰,不如說更其實接近一種交易。交易的重點在貨物或報酬本身,老闆怎樣是根本無所謂的。今天甲神明靈驗了我來參拜,明天不靈驗了我可能就馬上換信乙神明,這種沒有核心信仰的敬拜,只要不靈驗了,馬上就會被信徒拋棄。這只是買賣,不是信仰。

類似的想法其實也可以放到國家上面。國家是國民基於一個共同想像建立的,如果它不是基於一個利害以上的想像,國家認同就會很容易四分五裂。假如人民問,我為什麼要要認同這個國家,而國家總是只能回答『拼經濟』、『賺錢』時,這時候就像狐仙不靈驗了信徒馬上換拜大樹公一樣,只要有人能拿出來更好的利益,人民就可以馬上背叛國家。站在國家的立場,既然拼經濟是人民對我忠誠的理由,那表示更好的拼經濟也就同樣可以變成人民換忠誠另一個對象的理由。這種轉變並沒有矛盾,而這也就是為什麼現在只要中國一說要讓利,一大堆台灣人就前仆後繼的對中國表態效忠的原因。

 

「我是中國人」與國家想像的衝突

首先,作為一個國民,我們要思考的是:我們想要生活在一個什麼樣子的國家?安定安全?那,一個安全生活的國家又應該要是怎麼樣子的制度?我們希望作為這個國家國民走出去國際能得到什麼樣的對待跟尊重?我們希望自己所生存的國家跟人民的關係是怎麼樣?例如,是管理跟服從的關係還是人民可以參與決定國家運作的關係?

『我們喜歡生活在一個什麼樣的國家?這樣的國家會有什麼要素?如何把我們的國家變成我們所嚮往的那樣?』

要先完成這樣的想像,才能成為一個正常化的國家,對於這樣的問題,『統一』或『拼經濟』都不是一個好答案,也不是一個合格的答案;更進一步說,『統一』或『中國』就是會把台灣變成我們所不喜歡的國家的原因之一。唯有不當中國人,你才有可能不受恐懼的去追問跟回答這個答案。

而後,一個讓人羨慕的國家,是讓人覺得如果把子女放在那裡,是可以生活得安心以及滿足的,如果我們總是活在一個為了拼經濟所以先放棄環境、為了拼經濟所以先放棄人權、為了拼經濟所以不被國際承認也沒關係、為了拼經濟所以先放棄勞工保障—這樣的國家,我們是不可能看到自己下一代繼續生活在這種國家而感覺放心的,只要有能力大多數人都是會想移民的。這樣的國家,其國家認同當然是不堪一擊的。

所以,無論教育經濟文化環保都是可以討論選擇的問題,藍綠也是一個可以討論選擇的問題,但是統獨不是。統獨對台灣人來說根本不存在選擇的問題,因為無論『統一經濟會好』,還是『我是中國人』的說法,都否定了『我們可以成為自己更喜歡的國家的樣子』這樣的可能性,如果我們要想像一個人民不會有了錢以後就逃難似的移民去美加的國家,那麼『統一』這個選項最先就必需排除在外才有可能。

台灣是否應該獨立建國不是一個政治選擇而是當然選擇,因為任何關於『我會比較喜歡這樣的國家』的要件,只要你選擇統一它都幾乎不可能達成,滿足那樣要件的國家我們都不會喜歡。

回看現狀,台灣不只外交政治上不是一個國家,連台灣人自己的思想信仰上都無法相信自己是一個國家。在思想上面,台灣要成為一個正常國家,一直少了一塊拼圖,這塊拼圖是權威時代一直用暴力跟白色恐怖禁止人民去信仰的想法:『我們有權力要求教育辦得更好、我們有權力要求環境變得更好、我們有權力要求社會保障更安全、法律更加公平、我們本來就有權要求國家變成讓你更加喜歡在此生活的樣子』—這些要求與權力在正常的國家是理所當然的。

 

既然人民不相信自己有這個權力,就不敢去質疑權威統治的合法性;也因為人民不敢想像自己有這種權力、沒有應有的認同,一旦只有了錢,就紛紛移民到可以擁有這種權力的國家,過更好的生活。

只要我們開始這樣的討論就會發現,統一它根本不是一個需要討論才能有答案的選項,它根本就牴觸我們對於美好國家的所有條件跟標準。只要你成為中國人,你就立刻失去討論更好國家的想像的權力;為了當一個稱職的中國人,你也必須忽視中國糟糕的人權問題、糟糕的司法公正、糟糕的空氣與水、以及糟糕的醫環境與勞工保障等等。中國跟更好的國家的想像,根本背道而馳。

統獨它不是一個政治問題,也不需要從政治高度才能理解,更不是一個撕裂族群的問題。任何導向統一的思想,都阻礙了我們對於更好國家想像的討論。統一撕裂的是我們對國家的認同,把台灣人撕裂成了有能力移民跟沒有能力移民的人並且放棄了國家改變的可能;統一也把台灣撕裂成『必需是國家』跟『不可以是國家』的兩個國家而失去了國家的認同。所以獨立也不是一個選擇問題,而是一個前提,唯有先捨棄掉統一這個可能性,我們才有可能開始討論關於更好的國家是怎麼樣子。

在這樣的前提下,我們的國家才可能因為共同價值的信念而被國民所認同,而不再是買票似的只能許諾金錢報酬作為無奈的回饋。


 


周布雅/大學肄業、關心時事的建築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