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看門狗與分歧者│許詠翔

2017.08.08

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一上任後,就以驚人的速度,實現他競選時那些驚世駭俗的競選承諾。

總的來說,這些承諾與其說圍繞在他繼承於雷根(Ronald Reagan)的競選主軸「讓美國再次強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不如說是美國社會對前總統歐巴馬執政八年,形成一種對左派教條政治正確的極度厭惡情緒反彈。

八年任期和馬英九幾乎重疊的歐巴馬,也和馬英九一樣,在2008年以極高的得票率、擊敗了執政黨的繼位者當選。台灣的「馬英九震撼」,當時讓民進黨是「拿香跟拜」,企圖調整政黨目標往統獨光譜「統」的那一側移動,甚至還引發是否要廢除「台獨黨綱」的討論。

其實在美國,「歐巴馬震撼」也讓在野共和黨的一些人,有樣學樣地搞起了「政治正確」,調整自己的政治立場,往左右光譜的左邊走。無論是美國的共和黨、還是台灣的民進黨,在「兩馬」執政期間,都有部分從政黨員都視政黨的核心理念為敝屣,讓死忠支持者挫折憤恨不已。

台美二馬的執政末期,都因利用政府公權力強推自己認同的意識形態,激化了反對自己的聲音。馬英九民調低至9.2的過程大家清楚,就不多說。而歐巴馬,則讓所屬的民主黨在2014國會期中選舉大輸特輸,甚至在美國以民調中心聞名的昆尼皮克大學(Quinnipiac University),於2016年所做的一則民調顯示,歐巴馬「超越」了尼克森(Richard Nixon)、卡特(Jimmy Carter)等「美國之恥」,成為美國人心中二戰後的最差總統。

馬英九第二任期準備強推與中國的各種特殊貿易協定,甚至希望讓台灣在對中國經濟依賴加深的情況下,成為不得不與中國統一的溫水青蛙,終於引發了一場以人民為後盾的學運。在2014年發生的318學運,讓不少新興的政治勢力冒出頭。

只不過學運後的2014地方九合一選舉以及2016總統國會大選,這些新興的政治勢力斬獲不多。台灣人民把選票投給了因2008、2012連輸兩場總統大選,導致核心價值退縮,聚集最多在野資源,卻在台灣政治史上最大抗中運動中只能扮演「看門口」角色,而非居於領導地位的民進黨。

 

而美國則產生了完全不一樣的故事。

在二戰後,除了雷根,沒有其他總統能成功的把大位順利地交給同黨的接班人,也因此共和黨對重返白宮早有十拿九穩的感覺。而共和黨初選前期,已有兩位總統成員的布希家族,又推出了首位代表共和黨在佛羅里達州連任州長成功的傑布布希(Jeb Bush)出馬角逐總統,且馬上聚集了共和黨總統初選參選人中最多的競選經費。

在那一刻,大部分的美國政治觀察者都已認定,2016美國總統大選,恐將重演2000年布希vs.柯林頓的戲碼;而這次,傑布布希有機會幫老爸老布希(George H. W. Bush)一報當年連任失利之仇,擊敗預期會在民主黨總統初選出線的比爾柯林頓之妻希拉蕊柯林頓。

不料傑布布希在初選投票開始沒多久,就因出線無望早早退出,共和黨初選到最後只剩一老一少高舉雷根大旗的「非主流」參選人。德州參議員克魯茲(Ted Cruz)宣布參選時還未滿44歲,他崛起於2010年主張減稅、縮小政府層級的茶黨運動,並非共和黨的傳統代表性人物。

而川普更是以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姿態,聚集了難以想像的大量的鎂光燈,美國主流媒體幾乎是以「奇人奇事」的獵奇角度,在報導這位參選人,只有少數中的少數政治觀察家認真看待他的選舉。直到克魯茲認輸的那一刻,大家才驚訝地發現,被主流媒體以丑角看待的川普,已經拿到競逐白宮的入場券。
由於川普從共和黨總統初選出線後,民調一路被代表民主黨的柯林頓壓著打,很多人都忘記從歷史經驗、以及民主黨在2014國會期中選舉大敗來看,若共和黨推出較為「正常」的候選人,要取回白宮難度其實不高,但共和黨選民卻選了一個勝算最低的候選人,何解?

或許川普出線後一篇指「共和黨選民因對歐巴馬太過憤怒亂了方寸」的評論,反映了共和黨選民堅持選擇了一位反對歐巴馬政策最明確候選人的事實。

很多台灣民眾──尤其是反對國民黨、主張台灣獨立和政治改革的選民,目睹川普雷厲風行地取消歐巴馬時代的種種措施,對照蔡英文總統上台後留用「老藍男」,行政院長林全屢屢對舊勢力手下留情後,不禁對英全政府破口大罵,但其實他們搞錯了一件事。

川普因極端反對歐巴馬式政治正確,即使歷經低民調也沒放棄這些主張(事實上有太多人認為進入真正的大選,川普就會「收斂」;正如他當選後依然言行激烈,有人認為他正式就職後就會「收斂」一般。結果始終如一地估錯),背負著這些被萬箭穿心批判的主張,千辛萬苦贏得美國選民託付打嬴選戰,其實已經取得「通盤取消歐巴馬政策」的正當性。

 

但蔡英文即使在選戰已經早可輕鬆獲勝,卻還是採取了溫和「反對國民黨和中國」的路線競選;甚至選前最後階段,還在國會議員選舉告急,讓本來有機會在國會斬獲席次的抗中主張較為激烈的政黨,如基進側翼台聯組合及自由台灣黨一席未得,其實就民進黨的解讀會是,選民仍不放心把權力交給政治主張激烈的人。民進黨從2014年318學運前對抗馬親中毫無作為、學運爆發後竟淪為「看門口的」,仍在其後的地方和中央兩場選舉大勝,更讓許多民進黨從政者深信台灣選民還是崇尚穩健、安定價值。

如此深信的民進黨,上台後不敢輕言大刀改革是可以肯定的;因為就他們的角度來看,台灣選民選擇他們,是選擇「保守穩健」。從2012年以來民進黨對馬促統政策的種種不作為、甚至自己都開始「一路向統」,非但沒被選民教訓,選民還連續在2014和2016兩場選舉,不給宣示積極抗中的政黨或候選人機會,送給他們自己都沒預料到的大勝。

保守和激進事實上是針對人類行為的一種描述,但在政治分門別派上,卻逐漸僵化地成為一種標籤。例如我們會形容馬英九帶領的國民黨是保守政黨,但事實上馬領導時的國民黨,卻是手段激進的統派政黨。

馬英九從上任總統以後,窮盡全力拆除李登輝和陳水扁兩位總統近二十年、努力建立的「防中戰線」,毫無理性、完全不思考防備地將台灣資源完全鎖在中國,把台灣未來全部賭在「中國好」,八年總統只認真一件事情──聯合中國。姑且不論是怎樣的教育和養成環境,讓他深陷於大中國主義的民族情愫之中,但以檢視領導者的角度來看他,無論如何很難說他的行為「很保守」。

然而馬英九將激烈促統的行為,用經濟發展、安定度日的精美包裝紙包好,仍然獲得選民支持連任成功;一直到身為主政者的他、對國會議長王金平展開政治鬥爭,違反了台灣人「當家不鬧事」的信仰,民調才開始陡然下滑。

 

事實上,318學運學生和社運人非法占領國會,卻能獲得整個社會賦予的正當性,也是因為國民黨立委張慶忠「半分忠」事件玩弄法律在先。也就是說,民眾支持學運是支持學生「撥亂反正」──讓社會秩序回歸常軌,而非支持改變。從馬鬥王導致自己的支持度陡降、間接讓社會認同學生違法占領國會的行為,整個過程怎麼看,都是社會集體懲罰「激進的脫序者」的結果──扮演「激進的脫序者」角色的,正是馬英九帶領的國民黨。

台灣人討厭「意外」、討厭「脫序」、討厭「非日常」、討厭「分歧者」,可以從太多面向觀察出來,小從演唱會、跨夜棒球賽被住戶抗議,大到詛咒罷工工人,任何妨礙自己「日常」的人事物,都要毀之滅之而後快。蔡英文總統和民進黨政府上上下下都飽經選戰洗禮,自然不會不知道台灣人民喜歡的、渴求的到底是什麼;上台至今改革腳步速度未如死忠支持者所想,只是單純迎合台灣多數人對安定守序的渴求、對衝突爭執的厭惡罷了!

英國19世紀偉大的道德學家、著名的社會改革家史邁爾斯(Samuel Smiles)就曾說:「一個國家的政府本身,通常是組成之個體的寫照。」如果我們不去深究台灣人民內心真正的渴求、並洞悉造成這些共同渴求的養成環境和教育系統,然後從自身開始改變這些意識形態,只單純寄望「聖人」出現社會進化天下太平,恐怕永遠等不到社會真正進化的那一刻。

雖然許多台派獨派,都刻意想要淡化東亞大陸的天朝文化對台灣人影響的事實,然而以儒家為主軸的天朝文化,至今仍在各個層面──包括政治上,深深影響絕大多數的台灣人。甚至許多滿口脫中脫華的獨派人士本身,對理想社會結構、理想政治人物的想像,都受儒家影響甚深。

 

如果我們不能深入、誠實地瞭解儒家教條在你我身上造成的影響,我們可能永遠沒法理解這個社會為何如此極端地討厭「脫序」,為什麼我們的工業會走向對創造力要求最低的代工業,為什麼我們會這麼輕易地被說服「這個問題政府該管一下……」、「開放私人營運就會萬物齊漲……」,為什麼台灣能輕易地搞出侵犯許多人自由選擇權的全民「賤」保,甚至,為什麼我們會製造出「炒房炒到東京曼谷去」的炒房奇蹟……。

比較美國人為了根治歐巴馬亂象賭注打出川普牌,而台灣人卻選擇最安全、卻已經長成最像國民黨的民進黨,來整治國民黨遺留的爛攤子,問題的根本恐怕不是蔡英文總統和他的政府缺乏改革的膽識,而是整個社會對於改變的驚恐。不好好檢視儒家的崇古,和創造儒家背後的超穩定定耕民族所處的時空背景,恐怕永遠都找不到台灣社會共同價值觀上的問題。


 


(許詠翔/媒體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