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如何用軟實力贏得香港人的心│何明修

2017.08.08

由於個人研究的緣故,我開始認識一些積極參與社會運動的香港人,因為他們太常來台灣,所以約在台北車站碰面聊天反而比較方便。我曾訪談過一位剛畢業的大學自治組織幹部,她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台北,因為全家都已經移民過來了。我也有些香港朋友,他們來台灣不是去逛夜市、看101、吃鼎泰豐;有些人直飛高雄為了去墾丁潛水,有人去雲林深山學佛,有人去土城跟老師學瑜伽,也有人是專程去花蓮鹽寮看太平洋。事實上,還有一位定居香港的上海人,連續兩年全家人一同來台灣過農曆新年。

官方數字也證實了這樣的台灣熱潮。在2015年,來自港澳的旅客一共有151萬人次。表面上看來,這個數字比不上418萬的中國人、162萬的日本人。但是香港與澳門加起來也不到800萬人,這顯示來台灣旅遊已經成為相當普及的現象。此外,從移民署的資料來看,定居甚至是歸化也是有顯著的成長。在2007-2011年間,平均每年有2,539位香港人與澳門人取得居留取可,到了2012-2016年間,則是5,483人,等於是增加了一倍以上。

台灣人特別愛去日本玩,因為日本人有禮貌、愛乾淨,認真保存他們的歷史建築與田園風光,這些都是台灣人學不會或是不懂珍惜的。同樣地,香港人喜愛來台灣,因為這裡有好山好水、人情味、合宜物價,以及小清新的生活情調。在台灣的各大都市,不難找到一家有文青氣息、提供手作單品咖啡的店家。儘管台灣人抱怨長工時的爆肝工作,但是要與香港人吃個晚飯,通常要約8點之後。在交通尖鋒時間的地鐵站,香港人有可能要等好幾班列車,才能勉強擠上車。台灣的飲料店容許「半糖、少冰」這種客製化的選項,如果在香港茶餐廳點這樣規格的凍檸,服務生很可能直接當你是「奧客」,臭罵一頓。

 

台灣的政治文化

除了這些台灣人視為理所當然的生活點滴,更重要就是台灣的民主與自由,而這正是面臨北京加緊控制下香港人所渴求的目標。在2014年的太陽花運動期間,一張高舉「我是香港人,請台灣踏在我們的屍體上,想你們的路」標語的照片在網路上到處流傳。在2016年總統大選前夕,我曾幫一群來參訪的港大學生上課。我一開頭就講,既然你們不能普選特首,那就當你們是中華民國公民,來做一次假投票,看你們要選誰當總統。在場共有40多位學生,其中還有不少的中生,但是沒有人要投給朱立倫,宋楚瑜獲得了10票,剩下都是要投給蔡英文。也有許多香港人在11月15日晚上,冒雨參與了蔡英文在凱道的選前最後一夜造勢大會。

這些香港人並不見得都是支持民進黨,或是厭惡國民黨,他們之所以寄望蔡英文,事實上是基於一個簡單的道理:做不好的政黨或政治人物就該下台,讓位給別人。台灣居然可以在強大中國壓力下,順利完成了第三次政黨輪替,而且選民還給了高掛台獨黨綱的民進黨國會多數的優勢。對於香港人而言,這幾乎是作夢都想像不到的美妙情節。光是看目前正在上演的香港特首選舉就知道,目前抬面上的競爭者都不是在訴求香港人的支持,而是爭奪北京領導人的歡心。這樣選出來的行政首長是否願意捍衛香港人的權益,自然可想而知。

有一次,我在訪談一位香港社運人士時,提到了近年來台港密切的公民社會與社運團體交流,想要探詢這樣的跨境運動網絡之實際作用。沒有想到,她冷不防流下眼淚,她覺得這些彼此聲援與學習的活動都沒有用,越交流只是讓香港人覺得自己一無所有,越覺得喪氣。她涰泣地說,「我們就是與你們不一樣啊。你們有自己的軍隊、政府、總統,所以我也贊成台獨。但是香港的脈絡下,我們根本不可能做到獨立,現實層面必須要考量到中共,香港的民主化才有可能」。遇到這個尷尬的場面,我只得連忙提到香港的優勢,國際媒體對於雨傘運動的關注程度就是比太陽花運動還高,而且香港人的法治精神是台灣人要學習的。

 

香港惡化的局勢

只是稍微關注晚近香港局勢的台灣人,都應可以理解這樣情緒反應的現實根據。在主權移交之後,香港的政局幾乎沒有什麼令人感到欣慰的發展。基本法所承諾的高度自治早就成為幻影,所答應民主化一直被延宕。透過完全不符合程序規定的「人大釋法」,北京可以達到實際修法的結果。因此,「一國兩制」的設計越來越朝向「一國」,「兩制」的差異迅速消逝中。香港所擔心的「內地化」是有其現實根據的。

在香港,如果你是不懂得逢迎北京上意的新聞人員,結果可能是當街被砍,或是莫名其妙被撤換。越來越多的新聞媒體是由紅色資本掌控,不聽話的媒體就會抽廣告。香港的學術研究者也面臨更艱辛的情境,已經出現了好幾起充滿政治報復意味的教授不續聘或是降級的事件,這樣的情事只有可能在90年之前的台灣出現。法律、金融、保險、會計等界別的專業人員越來越依靠中資企業,亦或是在中投資的港資企業,這使得他們更加保守冷漠,不願意捍衛自身的專業尊嚴。

 

多重的歷史原因

東方之珠蒙塵黯淡,台灣民主躍升,並不足以使得越來越多香港人欣賞台灣。從更長遠的時程來看,這樣的轉變其實是導因於諸多的歷史因素。儘管台灣與香港過去同樣是華人文明的邊緣前哨,也長期經歷了殖民統治,但是台灣人與與香港人自古以來就沒有相互認同。其中最奇特是,明明兩地在80年代中期都同時出現了爭取民主的政治運動與反核運動,而且台灣還在2000年完成了首度的華人社會政權和平移轉,但是這樣成果不但沒有啟發香港人,反而中斷了兩地民主運動的交流。為了怕得罪北京,香港民主黨後來根本不敢接觸台灣的民進黨。

除了政治顧忌以外,更根本的原因就是在於相異的國家認同。在英國殖民統治下,香港的反對運動向來是以強烈的中國人認同為主導,儘管經歷了1989年的六四天安門事件,「愛國」(愛中國、但是不愛共產黨)仍是被奉行不渝的鐵律。相對於此,本土認同則是台灣人民爭取自決、民主的根本動力。無論其意識型態,台灣的統派在民主運動中所扮演的角色幾乎是微不足道的。

檢視台港的過往歷史,可以發現一些有趣的面向。從1949年以來,香港向來是兩個宣稱代表正統中國的政權爭奪之地。在初期,退守台灣的國民黨佔據了上風,內戰勝利的共產黨反而是處於劣勢。但是隨著中國在1964年試爆原子彈、1971年加入聯合國,國共競爭的國際局勢劣轉,香港的右派報紙、社團、學校後來都逐一倒向了北京了。事實上,早在確定主權移交之前,中華人民共和國早就在香港擊敗了中華民國,獲得70年代香港熱血青年的認同。

「一國兩制」的提議最早是針對台灣,鄧小平在1978年上台之後試圖取代毛澤東的武裝統一路線。但是香港97大限問題提前浮上抬面,在1982年的中英談判後,就確定了「一國兩制」在香港實行,結果1997年後的香港就成為了向台灣招降的示範樣版,在香港先施行的經濟統戰策略也逐步地運用在台灣。由於各種的優惠政策,80年代香港製造業積極北進,十年後,則是輪到台灣的產業開始大幅西進。香港與中國在2003年所簽定了CEPA,這項經濟整合的協定成為了台灣與中國的ECFA之範本,在2010年正式上路。當香港經濟受到SARS風暴衝擊,中客自由行的開放被視為北京釋出利多,情況就如同2008年國民黨勝選後,觀光客也成為北京送給馬英九上任的賀禮。

 

香港的台灣化

北京的算盤就是動用政治與經濟資源來促成「台灣的香港化」,結果到反而是由於台灣活力旺盛的民主與公民社會,導致了意外的「香港的台灣化」,甚至連港獨運動都已經正式浮現,迫使北京不得不粗暴地動用人大釋法,插手干預瑣碎的議員就職宣誓儀式。

軟實力(soft power)就是一種形塑偏好的能力,要真正能達成遠悅近來的結果,並不是依靠政治與軍事的硬實力。在過去,退守台灣的國民黨採用硬實力的策略,結果在香港的戰場上輸給了共產黨;在現在,民主化與本土化後台灣反而靠著軟實力,逐漸贏回香港人的認同。

 

 


(何明修/台灣大學社會學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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