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里外却逢君」-兼寫竹久夢二與台灣的淵源│陳耀昌

2017.08.08

 

2008年1月底,我與一群好朋友到日本旅遊,自仙台出發,沿著奧之細道,到了山形縣日本海沿岸的小鎮鶴岡。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日本海。踏著半公尺以上的積雪,在烏雲的籠罩下,日本海美麗而憂鬱。我恍然大悟,我此刻呼吸的空氣,正是川端康成所描述的「雪國」氣息。

到鶴岡是因為這是日本專寫江戶時代的文豪藤澤周平的家鄉。藤澤周平(1927-1997)自從他的小說「黃昏清兵衛」拍成電影之後,大走身後運,台灣開始廣譯他的作品,他的每一本小說都深深感動了我。朝日新聞社則史無前例出版「三十冊週刊藤澤周平的世界」。

鶴岡是小鎮,而我們下宿的旅館更是在偏僻的鎮外。然而,即令是個小鎮郊外的小旅館,Lobby中擺的、掛的,全關係文學與美術。

自然會有藤澤周平的專櫃,擺著他的書、照片,還有書法。

然而,真正讓我著迷的,卻是掛在旁邊的兩幅竹久夢二的畫。

應該說,先吸引我的是畫上所題的漢詩,那是常見的杜詩「去年米貴缺常食,今年米賤太傷農」﹔妙的是,旁邊畫的,是個和服美女,峨眉微鎖,一付憂國憂民的表情。用這樣的方式來詮釋杜詩,令我叫絕!(下圖)。

 

而更讓我傾倒的,是另一幅(下圖)。一對中年男女,側背著畫,並肩佇立,遙望遠山﹔雖然因角度的關係沒有畫出來,但應該是互相挽著手臂。男人一身歐風打扮,頭頂高圓帽,身著長西服,蓄山羊鬍,還柱著紳士拐杖﹔女方卻是素雅日本服,加上鮮豔披風,低側著頭,有著悵然若失的表情。男女著色鮮明細膩,相對之下背景則以東方式水墨簡單描之。畫遠山,雖僅寥寥數筆,而自成氣勢﹔配以荒郊野景、枯木橫生,雖間有紅花數點,卻有朔風飛揚秋霜蕭瑟感覺。既畫出情侶的濃郁感情,兼又表現出淒美無奈。

 

畫作本身已經夠美了,而所題的漢詩更有韻味:一片雲○不相識,三千里外却逢君。寄遠山 辛未早春(第四個字認不出來,故以○代之)

回到台灣,我急著去找這兩句漢詩的出處,竟是出自南宋一位不是很有名的詩人戴復古的一首「湘中逢翁靈舒」:

「天台山與雁山臨,中間只隔一片雲。

一片雲邊不相識,三千里外却逢君」

原來戴復古是浙江黃岩人,而這首詩是說自己久慕翁氏大名,當初兩人在天台山和雁山時,雖近卻無緣結識,沒有想到,在三千里外的湘中卻相遇了。

所以原詩是君子之交,而夢二卻用來以女性的口吻來描繪男女之情,而將「一片雲邊」改為「一片雲夢」,真是別有韻味。就好像第一幅「立田姬」,引用了杜詩的「去年米貴闕軍食,今年米賤太傷農」,而把「軍食」改為「常食」,指人民欠缺常食,表現了夢二關心百姓的社會主義情懷,而且顛覆性的讓一位柔弱玉立的立田姬來娓娓道出﹔原來立田姬竟是日本的「秋收女神」。

在我探索夢二作品與生涯的過程中,我更驚喜發現,夢二來過台灣!這是後來成為京都大學博士的日本文化專家王文萱(筆名Doco)告訴我的。當年的《台灣日日新報》有相當詳細的報導。

夢二在昭和6年(1931年)5月7日赴美國與歐洲遊歷,昭和8年9月18日才回到日本。一個月之後,他又趕來台灣。10月26日中午12點40分,他搭大和丸抵達基隆。來台灣的目的,是開畫展,並參加當年的台灣美術展覽會。在稍早的1927年,郭雪湖、林玉山、陳進入選第一屆台灣美展而成為「台展三少年」,傳為美談。而這一年的第七屆台展,廖繼春及陳進擔任台籍評審員。有關這一年台展,「台灣新日日新報」留下一些有趣的統計數字:一共展出東洋畫五十五幅,西洋畫七十幅,入場人數18898名。而前一年的昭和7年,入場者32674人。如果換算成人口比例,參觀人數是當年台灣總人口460萬人的0.4~0.7%左右,相當可觀。

 

我猜測夢二會來台灣是應好友藤島武二之邀,因為這一年,藤島自日本來台擔任評審。夢二與藤島等,10月26日晚即由台北出發,27日遊鵝鸞鼻,夜宿四重溪,28日遊高雄,29日遊台南,30日回到台北,11月1日與2日是台展。11月3日至5日,在台北市警察會館展出留歐作品。11月3日傍晚6時,「東方文化協會台灣支部」更在總督府醫專講堂舉辦大演講會,由夢二主講「東西女雜感」,比較西方與東方女性。夢二在11月11日回到日本,旋因病住院,翌年病逝富士見高原療養所,年51歲,實未滿50(1884.9.15~1934.9.1)。在台灣的展覽,竟成了夢二生前的告別展。藤島武二為他寫了祭文。藤島是顏水龍的老師,與台籍畫家關係密切。1933~1935,三度為台展評審委員。如果夢二身體好一些,後來也許會有台籍畫家師事他。

夢二雖然來台開了畫展並作演講,但一則早逝,二則他當年未被日本畫壇重視,因此竟然未能在台灣留下鴻爪,還好尚有當年報紙記下來的一些報導。

夢二作生前最後一次演講的台北總督府醫專講堂,後來成為台北帝大醫學院講堂,1945年以後成為台大醫學院大禮堂。1980年,這個講堂也拆了,走入歷史。1967~1972之間,我唸台大醫科,大一至大六期間,曾多次在這個講堂上課。但那時我對夢二這位大師一無所知。要等到四十年後的2008年,在離台灣三千公里外的日本海沿岸一所小旅館中,我才一見鍾情式的邂逅了夢二,而寫了這篇重新向台灣介紹竹久夢二的文章。這不也是「一片雲邊不相識,三千里外却逢君」嗎?

 

不可思議的是,2009年9月9日,我居然又有意外的機緣,造訪了夢二的生家。那次的行程目的地是日本岡山。我拿著當地的詳細地圖,驚喜發現就在附近竟然標示著「竹久夢二出生地」。我們驅車前往,大概只有十五分鐘的車程。在炙亮的斜陽下,我站在夢二出生房子「少年書屋」,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我在「留言簿」寫下了「夢二先生  三千里外又逢君」的字句,彷彿他就坐在我面前一般。

 

忘了是在哪本論述夢二的書上看到的:據夢二兒子的說法,夢二當年匆匆由台北返回東京,後來發現有些畫作後來竟然沒有運回日本,可能失落在台灣了。2008年時,林玉山、陳進這些老畫家都已駕鶴西歸,只有郭雪湖猶在人世。我曾與大師家人聯絡,但郭先生因老邁,已無法回憶當年往事了。

所以也許有可能,在未來的某一天,竟在台北的某機構倉庫中發現一批別具風格的日本式畫作,考據之下,竟是夢二的心血作品重見天日?!

後來我更發現,媽媽年輕時最喜歡唱的「宵待草」,歌詞竟是夢二詩作。

原來夢二不僅是畫家,也是詩人。「宵待草」的詞與曲,淒美溫婉,像極了夢二畫作的風格。我也好喜歡,其曲調迄今不時出現在我腦海中。

我也突然想起,那個鶴岡溫泉旅館,與夢二的家鄉岡山、居家東京,都有千里之遙,何以陳列夢二畫作?是否夢二曾經投訴該旅店?有沒有可能我們所住的房間,竟是他當年住過的房間?也因此在四度空間中,我竟然曾與夢二有所交錯?是否夢二在地下,猶心繫他流落在台北的作品,而要傳遞這個訊息給我嗎?


 


(陳耀昌/醫師、2016台灣文學金典獎圖書類長篇小說得主、民進黨第三屆國大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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