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主體論的歷史小說新體驗│張信吉

2017.08.08

去年底有件文學獎訊息特別引人關注,台灣血液腫瘤權威、幹細胞研究先驅陳耀昌醫師所寫長篇小說《傀儡花》榮獲2016台灣文學金典獎,這是繼其小說《福爾摩沙三族記》分別入圍2012年台灣文學獎、2013臺北國際書展大獎,以及隨筆《島嶼DNA》榮獲2016巫永福文化評論獎之後,陳耀昌又一文學業績高峰。

醫師關切台灣社會發展,介入文學、文化以及政治活動,自日治時代台灣現代文學之父賴和以降,例如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治警事件、台灣文藝聯盟成立等等當代大事賴和莫不有所參與,「我生不幸為俘囚,豈關種族他人優」,他一生在追求台灣人自由幸福之身,後人可從其隨筆、小說、新詩、古典詩得到繁複的印證。而百年來各世代醫者為文關切社會現實,這也是台灣文學發展的特色之一,新舊相加相乘而成傳統;然而醫師寫長篇小說並不多。

陳耀昌自喻為「最老的新銳」,60歲開始寫小說,但作品出版即獲獎項,發行亦屬暢銷,這其實可視為台灣社會,或者是台灣的文化與文學評論界某種潛在的心理期待。透過陳醫師的生物醫學知識以及作家對社會各族群各階層競合的體會,一如他在許多訪談的場合、文學評論所說,得知他的文學想要呈現台灣是一個「多元族群、多元文化、多元社會」,台灣人要相互包容、融合;這是他的歷史小說所企圖建構的台灣史觀。

 

台灣的大河小說代表作,早期有鍾肇政《台灣人三部曲》、李喬《寒夜三部曲》、東方白《浪淘沙》,他們所寫分別是日治時期前後背景的故事,抵抗殖民統治、呈現民眾面貌、彰顯台灣人的奮鬥,這是延續《亞細亞的孤兒》、《滾地郎》、《台灣連翹》等這些傑出的長篇小說,以人物生涯探索社會背景呈現族群心靈。晚近因為民主浪潮逐漸突破社會桎梏,從上世紀美麗島事件之後姚嘉文《台灣七色記》,到本世紀初邱家洪《台灣大風雲》,以史實為基礎的文學營造又向前推進,為台灣歷史小說付敷靈魂增添重量。

 

《台灣七色記》從西元383年所發生中原世族南移的淝水之戰,以《白版戶》為歷史小說的開始,繼有《黑水溝》、《洪豆劫》、《黃虎印》、《藍海夢》、《青山路》,一直寫到20世紀80年代的原鄉過客無根世代的《紫帽寺》,犖犖300萬字,可以說這是姚嘉文於美麗島事件政治繫獄中對台灣前途的歷史縱深回顧與未來展望。

《台灣大風雲》以二戰浩劫、消失的帝國、二二八驚魂、民主怒潮、台灣驚雷做為五冊書名,都200萬字。邱家洪以基層國民黨工寄跡,曾經飽覽台灣省政府時代國民黨許多秘密資料,職涯高峰短暫代理台中市長,退休後為一嚐心織文學的夙願,奮筆寫作至筆力穿凹木質書桌。《台灣大風雲》小說從皇民化運動寫至2000年政黨輪替的台灣史,反映台灣本土意識,也完成邱氏對台灣近代史的文學演繹。

《傀儡花》也是標準的歷史小說,全文30餘萬字。作者的醫學背景、陳德聚堂後嗣、短暫從政這些文學外條件,讓「作家論」充滿神祕。站在文學模型的肩膀與獨創的方法途徑,以及電腦時代資訊立即性的互動便利,這本書有很多值得推介的面向。其文本,涉及的史實是1867年墾丁外海美國航船失事的羅妹號事件、1874年日本人的「出兵台灣」造成牡丹社事件、1875年沈葆楨的「開山撫番」、1885年清廷在「台灣建省」、1895至1945的「日治時代」。小說裡面均是赫赫有名的歷史人物,主要的洋人有法裔美國人李讓禮將軍。根據史實,李讓禮Charles W. Le Gendre,參加過美國南北戰爭,以准將退役,1866年出任美國駐廈門領事,1872年因外交理念與做法與長官衝突將被調回國,準備回到白宮尋找老長官格蘭特總統的協助以謀求新職之際,搭船過境日本橫濱,在美國公使介紹下,因緣際會跳船日本,開啟影響台灣前途極深的經略。他以在台折衝羅妹號事件的經驗和過去在台灣的各種軍事調查成果,為日本獻策獻圖,被聘為日本外務省顧問,大力主張「蕃地無主論」為日本征服台灣效力。李讓禮在日期間改名李仙得,成為遠東事務炙手可熱專家,相當吃得開,1899客死朝鮮,其墓地在現在的首爾江南區。維基百科這段李仙得為日本海外獵奪的史實敘述,也進入小說情節夾敘處理,讓我們見識台灣與美日的國際關係,上推150年到美國南北戰爭和日本明治維新。其他重要人物另有在羅妹號事件與李讓禮締簽南岬之盟的原住民瑯嶠十八社聯盟大頭目卓杞篤、西洋傳教士、醫師、探險家馬雅各、萬巴德、必麒麟等人以及虛構的女主角蝶妹。

 

作者飽覽史料,並且不斷透過各種工具反覆求證,以及親履現場的田野調查,文章虛實相雜,加入現當代風土描述、場域的歷史沿革、島嶼生物的變化、族群混血的判斷;總之,強烈的當代知識基礎所創造出來的文學,其文本描述讓人彷彿親履大歷史現場,讀者透過當代語言的閱讀,可以回溯百餘年前發生在台灣時空的國際場景。其交錯壓力所造成的台灣緊張,今日猶然。是命運作弄,還是面對文學的洞見,不得不令人凜然!

小說既然要呈現台灣朝向「多元族群、多元文化、多元社會」發展的軌跡,其篇章中的人物,來自生番、熟番、混血土生仔、福佬、客家、清國官吏、外國使節、傳教士、醫師等等,這些分類別的人群確實具有多重的血緣來源,也抓住了近代台灣歷史舞台的人群分流情形。分類標誌看似簡單,人間的法律親屬篇章「己所從出」、「從己所出」,實則樣態糾葛難解。醫學的進步已經逐漸可以從血液成分判斷族群的來源,醫師作家從其創作的小說文本要為讀者解開謎題,或是創造另一種有益台灣發展的論述?《傀儡花》的精彩,表面上是作者的史料調查與組合所創造的豐富傳奇,史料經緯織成人別遇合的合理邏輯。作者挪用了歷史事件,賦予可能的想像情節。但是做為急切的讀者,我關心小說為了福佬、客籍、原住民這些族群的台灣人的生存命運所提供的「想像」。也關注糾葛在這想像之外的,還有二戰後國共內戰龐大的戰亂移民和80年代之後東南亞國籍的通婚移民為當下台灣現況。當然這已超出了《傀儡花》的時空限軸。

台灣並非無史,透過統治者提供的歷史論述卻往往是謊言。即便台灣已歷經複數的政黨輪替,教科書所提供的歷史仍然不能取信於台灣人。透過語言文字、影像、圖繪、音樂的形式,台灣人需要一套自我存在的論述。歷史小說挪移真正發生過的歷史事件,而以文學想像構作了新的作品。這些「想像」會觸痛我們心裡幽微的悲傷。亦即台灣人急切期待自我主體的史觀,擺脫自卑邊陲的意識與認賊作父的荒謬,以及互相打鬥的史觀。簡單說,要脫離歷代以來統治階層強銷的謊言。知識與資訊的爆發時代,當有明晰的生物科學、環境科學、文化資產素材構成台灣風土論述的知識系統,例如血緣DNA、風土疾病、島嶼生物多樣性的各種佐證;文明體系的文化多元特徵,例如漢字文明圈、南島語群、歐美文明,並能以藝術文本貫穿大航海時代以來或者更前的傳說及史實,這時台灣的主體史觀彷彿更固著而有台灣自我之型了。

 

我們在尋找理智的台灣的主體根源的情感紐帶,透過知識之眼,和智者的同理心。我們呈現軟弱的心境而期待被告知我們的身世。面對台灣歷史上多次殖民的各種禁錮,清治時期開山撫番的殺戮、日治時期的殖民皇民化運動、戰後的228菁英消失、清鄉與白色恐怖的搜捕,各世代仍然有很多孑遺者選擇抵抗,抵抗者或馴服者繁衍子嗣。面對未來的挑戰面對湧動的社會,我們更需要從淹沒的歷史軌跡裡面,去發掘更多台灣社會的出路。我們需要標誌出一種具有個別存在的主體精神,在發現或構作傳奇故事之外,美麗島嶼的偶然時空際遇之外,台灣人在數百年來國際虎肆眈眈之下,看看腳下無可奈何的大環境,透過文學藝術的洗滌,我們或可看見自傲的生存足跡,切莫自我遺誤。


 


(張信吉/國立臺灣文學館副研究員兼組長、李登輝學校校友、曾獲吳濁流文學獎,為戰後第二代具代表性詩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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