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因為有你們而偉大│朱孟庠

2017.08.08

1970年2月8日,泰源監獄的政治犯以「台灣獨立」為目的,發動監獄革命。

六名外役政治犯鄭金河、陳良、詹天增、鄭正成、謝東榮、江炳興,在事蹟敗露下,攜槍械逃亡。台灣警備總司令部於是動員萬餘當地原住民、警察、海軍陸戰隊、兩棲偵蒐大隊搜山搜海,最後鄭金河、陳良、詹天增、謝東榮、江炳興等五人判處死刑,5月30日槍決;鄭正成則因其他五人都說他是被他們所綁架而判刑15年6個月(其實是這五位英雄希望留住鄭正成為歷史作見證)。本來還應該牽連到該監獄一半的政治犯和當地原住民,但因鄭等五人緊守口風,再怎麼刑求都說這件事是他們五人所策劃,才沒有連累其他人。

 

這可歌可泣的故事,直到2011年我才知道,於是我走了一趟泰源監獄,當穿越寧靜的海岸山脈,遙想著過往的人與事時,我想著最後行刑時的一刻,眼前浮現了戈雅那幅《1808年5月3日夜槍殺起義者》,這是浪漫主義大師戈雅的代表作,他描繪拿破崙軍隊入侵西班牙時,首都馬德里近郊的農民奮起抵抗侵略者的歷史事件,在5月3日的晚間,血腥逮捕並屠殺了上千名起義者。夜色中,一束強光照在正待處決的起義者身上,他們背靠光禿禿的山坡,有的已經倒在血泊中了,但畫面中心的人物,那身穿白色上衣和黃色褲子的男子鮮明奪目,面對死亡的眼神和表情是那樣的驚恐,但就在那刻他卻張開了雙臂,這強烈對比的張力,呈現了慷慨赴死的凜然正氣,多麼高貴的心志。他是誰?沒人知道,但就是這位無名英雄的情操成就戈雅經典名畫中最撼動人心之處。那刻,它超出了正義與非正義的判斷,通過特殊的時刻,我強烈體驗到那無名英雄顫抖的靈魂。黑格爾說:「浪漫型藝術的真正內容是絕對的內心生活,相應的形式是精神的主體性,亦即主體對自己的獨立自由的認識。」理想主義哲學家康德用「崇高Sublime」來描述靈魂深處的孤獨與寂寞、詩意與浪漫、崇高與莊嚴。

 

《1808年5月3日夜槍殺起義者,戈雅

 

也因此「崇高Sublime」是浪漫時期對英雄人物描寫的核心精神。直到五年前,我竟一直不清楚泰源事件,以及另一位英雄陳智雄烈士。陳智雄在槍斃前的臨終遺言:「生是台灣人,死是台灣鬼。」而鄭金河烈士的遺言:「台灣若嘸獨立,是咱這一代青年人的見羞。」新政府執政了,我想我們的轉型正義裡,也不該忽視這一部分,因為我深信沒有一個國家若漠視自己的先烈,還能昂首向前。所有被淹沒的歷史,被覆蓋的真相都該還原。而他們的遺志,就是凝聚台灣民族意志的膠著劑。

不少為台灣獨立建國奉獻者,用一生的心血,拿出生命、財產,為拼一個建國之夢,陳智雄、鄭南榕、詹益樺、林冠華、史明、張燦鍙……他們的身軀裡住著高潔的靈魂,然都不是今日握有權力的在位者。

典範在宿昔。「請閉上你的肉體之眼,讓精神之眼首先注視著我們的民族之魂。」五烈士聖潔的青年魂,李登輝民主協會及台灣民族同盟等組織,已請台灣年輕一代從事表演藝術的專業團體,編劇演出,兼重藝術與歷史。期待透過表演藝術將他們的英魂舞動出,藉此告訴台灣孩子,莫忘了這一個個無名英魂。從現在,透過人文藝術,轉型正義其終極目標的和解與體制改革或能完成,當然絕不只是泰源五烈士,所有為台灣犧牲的無名英雄,我們感念,謝謝你們,我們的國家因為有你們而偉大。

編按:本文發表於《蘋果日報》,經授權刊登。

 

 


(朱孟庠/前李登輝基金會副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