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台灣為主體、由近及遠的歷史課程改革│薛化元

2017.08.08

認識自己生活區域的史地、風土人情,是國民教育中的重要事項,而後才漸次擴及於整個世界的範疇。長久以來台灣的國民教育課程,往往將本土史地、風土置於邊陲地位,以致人民欠缺對台灣的了解,自然不利於人民與他所居住土地之間情感連帶關係的建立。

一、教育正常化的展開與轉折

根據課程理論,「由近及遠,由具體而抽象」,是一個重要的基本原則。而在先進國家對於國民教育的內容,也往往依據此一原則而制定,也就是說,居住在某一區域的人民對於自己生活區域的地理、歷史、風土人情的了解,是國民教育內容的重要事項,而後則是對於自己國家整體性歷史、地理、社會的認識,最後才漸次擴及於整個世界的範疇。但是,長久以來台灣的國民教育課程內容,往往將台灣本土歷史、地理、風土的教育置於邊陲的地位,如此使得許多國民接受國民教育之後,對於台灣哪一條河最長都不清楚,如此長期欠缺對台灣的了解,自然不利於人民與他所居住土地之間情感連帶關係的建立。如此,根據教育學重要的課程理論--「由近及遠,由具體而抽象」--則實施從臺灣出發的課程改革,實際上根本還無庸涉及臺灣nation的建構,或是挑動國內政治神經的國家認同爭議問題,就已經具有正當性。

 

台灣教育內容與本土的知識、歷史發生直接關連的改革,是在李登輝總統任內。歷經臺灣本土派人士的爭取,臺灣逐漸在國民教育內容中佔有一席之地。1994年,教育部修正發佈「國民中學認識臺灣課程標準」,1997年國中認識臺灣課程正式啟動,國中開始教授《認識臺灣歷史篇》、《認識臺灣地理篇》、《認識臺灣歷史社會篇》。此一課程改革固然未完成以臺灣主體性為中心建構的國民教育內容,但卻是改革重要的開端。當時,部分懷抱「大中國意識」的民意代表,或是大眾傳播媒體曾經對此一改革大力抨擊,但是,當時台灣本土意識逐漸發展,以及主要在野黨民進黨支持李登輝總統此一政策,使此一政策得以繼續展開。

但是,改革的進展在2000年政黨輪替之後,並非一帆風順,反而曾經出現倒退的現象。當時執政的民進黨決定推動的「九年一貫」課程改革,卻沒有意識到課程的安排,至少並不利於歷史教育的正常化。雖然後來出任國史館館長的張炎憲和筆者(附註1),曾向即將上任的教育主管官員提出警訊,也有學者注意到此一問題,持續在報刊提出呼籲,並促成為數可觀的總統府資政、國策顧問出面,卻終究未能挽回。結果,在「九年一貫」課程的規劃下,就以國民小學已經教授台灣歷史課程為由,不僅台灣歷史無法從過去「認識台灣歷史篇」進而成為我國歷史教育的主要內容之一,在國中階段,連原有的「認識台灣」課程也告廢除成為歷史。因而,「九年一貫」課程實施初期,國中生讀到台灣歷史就剩下如同過去的中學歷史中的配置,包括戰後的戒嚴時期、解嚴以後、未來的展望,以及戰前的日治時期四個單元,有關台灣歷史的教育內容不僅片段,而且是附屬在中國整體歷史發展的片段。

 

二、從「95暫綱」到「微調課綱」

此一問題在陳水扁總統任命杜正勝擔任教育部長之後,有了結構性的轉變。杜部長除了用了不少心力,調整國中歷史台灣史的部分之外,而且將原本已經規劃的高中歷史課綱,稍加調整後,即根據法定程序,在2005年公佈以台灣主體性思考的95暫(課)綱,預定實施之後再由98課綱接續。此一高中歷史課綱呈現了杜正勝主張的同心圓理論,由於台灣史獨立為一冊,加上將過去沒有列入課程內容影響台灣地位的重要歷史事件,包括舊金山和約、中華民國與日本國間和平條約(台北和約),因而觸及了台灣地位未定論的問題,也造成統派人士強力地批評。

不過,歷史教材本應根據歷史的事實,課程的設計,也回歸以史實為基礎的考量,如此不僅攸關台灣地位的相關重大事件,理應在教科書中傳達,而包括荷蘭時代、鄭氏政權、清帝國統治時期及日本統治時期,各個時代的歷史自應在史實的基礎之上重新提供適當的歷史教育內容。就此而言,乃是以歷史學最基本的史實作為基礎建構的教育內容與所謂的(去中國化)並沒有太大的關係,最多只是正常化的課綱而已。

至於2008年公佈實施的「98課綱」,歷史部分進一步針對原本「95暫綱」做了修正。由於原本「95暫綱」中國史的內容與所謂歷史教學應該注重與現狀淵源的標準,或者是應該強調略古詳今的調整並沒有完成,基於這樣的考量,在「98課綱」做了一定程度的處理。但是,馬英九政府上台之後,沒有在經過合理的程序便悍然加以廢除已經公告生效的歷史「98課綱」,再以現行的歷史「101課綱」取代。

不過如果就內容安排而言,「98課綱」雖然比「95暫綱」更進一步合乎歷史教學的理念,然而,仍然不是所謂以台灣做為主體的歷史課程標準。而「101課綱」則是加大中國史的篇幅,並進而強調台灣與中國相關的部分歷史。如此,並未能滿足馬英九希望恢復以大中國意識完全主導的歷史教材內容,因而,在2014年通過在學術專業和程序,甚至連形式合法性都備受質疑的「微調課綱」。2016年5月政黨再輪替前後,針對如何處理被批評為「黑箱課綱」的「微調課綱」,學界和教師、學生和部分民進黨的立委都提出強力立即改革的要求,而在蔡英文總統的關注下,使「黑箱課綱」得以迅速廢除。

 

三、十二年國教課程設計的問題與構思

馬英九政府為了趕在卸任前推動新的12年國教課程內容,因此在2014年縮短原訂擬議12年國教總綱的時間1年,硬推上路。就在絕大多數的國人,包括大學專業教授、各級學校授課教師都還來不及瞭解內容的狀況下,就宣告通過了。其中各科教學時數的調整及課程內容的分布,是否符合養成現代公民所必須,以及是否可以達成原訂的教育目標,都有待重新檢視。社會科的歷史、地理、公民三科,學分數減少的狀況下,能否達成設定的教學目標,恐怕大有疑慮。但是,由於部分教師和教改人士對於12國教課程改革有所期待,政黨輪替後,教育部並沒有重新檢視「107總綱」,希望趕進度實施,而讓社會科延後實施而已。

在此狀況下,要如何建構新的歷史教材呢?!時數減少已經成為定局,而在整體課程銜接的思考下,如何根據「由近及遠,由具體而抽象」,以及螺旋式的逐漸深化,從原本的「98課綱」進一步建構以台灣為主體的歷史教材,是值得思考的問題。

 

以台灣歷史作為主體的課程設計,那應該不僅強調是台灣史的重要性,而且應該思考以台灣為主體的亞洲史(包括中國史)以及世界史的教育內容才是合理的安排。這樣的課程設計參考日本目前的中學(7-9年級)及高中的歷史課本就更為清楚了。簡單而言,日本的歷史課程安排,一開始就先教導日本史,根據課程理論,由近及遠由具體而抽象同時循序漸進逐步深化,因此,在日本初中的階段(7到9年級)是強調日本與世界的聯結,以日本史為主體,理解日本的歷史發展與及相關的世界史。而在高中的階段,則分為兩大塊:一個是世界史分為詳盡的世界史B及簡略的世界史A,同時,日本也分成簡略的日本史A與詳盡的日本史B,同時規定世界史為必修但根據學校不同可選擇A版或B版,另外,日本史A、B則跟日本地理的A、B中必須選擇一門。

參考前述歷史課程架構時,考量台灣和日本狀況不同,日本歷史教材固然可以以日本史為中心,在初中階段(7-9年級)建構日本史為本位的歷史教學,但台灣進入歷史時代相對較晚,因此,如果完全引進前述的日本歷史課程的架構,在課程安排上有其現實上的限制與困難。基於此一考量,可以考慮在國中階段,歷史課程安排台灣史以及近代以降的亞洲史、世界史,也合乎歷史教育略古詳今的原則。

 

由於「107課綱」是十二年國教之後的課程統整,國中與高中之歷史教學理所當然應有一貫性之設計。因此,可以考慮在高中階段再進一步以專題的方式教導以台灣史、亞洲史,和世界史,如此不僅是合乎由近及遠、由具體而抽象的整體課程安排,而且能夠循序漸進在高中階段進入較為深入的歷史討論,而整體歷史教育之課程安排,不是出現重複,而能出現螺旋性的深入的探討,避免不必要累贅式的教學。或許有人不習慣沒有出現中國史,那麼可以思考過去日本歷史學界國史、東洋史、西洋史的分類,而中國史在東亞史確實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如此,在高中部分呈現台灣史、以中國史為主的亞洲史,和世界史的歷史課程安排,也是可以接受的。

就正常的歷史教學而言,在台灣設計以自己作為主體的歷史課程安排,注意歷史教學略古詳今(與現狀淵源的考量)以及「由近及遠,由具體而抽象」的一般課程原則,同時避免國中與高中繁複的歷史教學。台灣自由化、民主化改革已經二十多年,過去「95暫綱」、「98課綱」的調整是改革過程中的產物,有其重要的歷史意義,但是,時至今日,超越兩者,建立台灣主體的歷史課程,應該是合理的調整吧。

 

附註

1.    早在陳水扁決定參選總統之時,筆者代表台教會曾經當面向他表示九年一貫課程內容必須再檢討,但未被接受。

 

 


(薛化元/政治大學台灣史研究所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