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黨如何失敗,又可否重起? │ 楊偉中

2016.09.20

2016年1月16日的大選結果揭曉後,台灣政局進入全新的階段。在這個新階段的初始,台灣政治的兩大核心議題,一是完全執政的民進黨在多大程度上能推動進步改革,逐步落實多數台灣人民、尤其是年輕世代爭取的鞏固台灣主體性、深化政治改革與社會正義等綱領。另一方面則是中國國民黨究竟何去何從?是逐漸崩壞,實現所謂「新黨化」、邊緣化,還是成功推動改造、脫胎換骨,成為真正的本土民主政黨,抑或是竟能以既有路線重獲選舉勝利,成功復辟?大敗之後,國民黨的走向與前景,勢必牽動台灣政治發展,值得仔細推敲、研判

要談國民黨的前景,得先論國民黨的失敗。

中國國民黨在馬英九八年任期之後,不但未能實現曾有不少人論斷的長期執政,反而一敗塗地。何以至此?簡單說,有遠近兩因素起了重大作用。

從遠的方面來說,2000、2004年中國國民黨面對兩次敗選,並未針對黨的理念、路線、組織與論述進行深刻的反思與革新,反而陷入了雙重陷阱。首先,是基本否定了走本土化、民主化道路的李登輝路線,從長遠來看喪失了主導、引領台灣政治發展與議題設定的角色,背離了台灣主流民意的趨向。不容諱言,從歷史來看,李登輝執政後期未能及時解決金權政治與社會正義的課題。但中國國民黨在2000年敗選後,非但未能積極主動改變與金權勢力深刻掛勾的弊端,反而將李登輝路線相對積極正面的部分輕率拋棄。

由於中國國民黨未能真正檢討路線得失,於是落入了第二重陷阱,就是選擇短視近利而錯誤的解決方案,企圖以此方式執政。2000年後,中國國民黨領導層以「國親合」替代進一步的本土化、民主化改革,結果仍在2004年敗選。2004年以後,中國國民黨先是簡化的將敗選歸咎於「兩顆子彈」, 後來又將重新執政的希望寄託在馬英九的個人魅力與陳水扁政權的錯誤上。雖然獲得了一時的「成功」,卻在馬英九路線破產與魅力消退後,陷入了更嚴重的困境。

落入雙重陷阱的中國國民黨,呈現了價值空洞、思維陳舊、論述貧乏的嚴重問題,基本上無力回應人民對政治改革、社會正義的籲求,也背離本土意識不斷高漲的潮流。中國國民黨面對在野陣營和公民團體的批判與挑戰,往往只能依靠「利益」、尤其是所謂「兩岸紅利」來鞏固、爭取、說服支持者。

在「利益導向」凌駕理念價值的情況下,中國國民黨自然難以吸引年輕世代投入,組織老化、人才斷層、派系把持是必然的結果。「利益=兩岸紅利」至上的思維,當然也讓中國國民黨「親中」、「買辦」的形象不斷在人民印象中加深。這就形成了長期的惡性循環。

2012年馬英九險勝連任,是「兩岸紅利牌」最後一次在選舉中成功,但連任後的馬英九政權卻更為迅速的背離民意,而從內部觀察,讓中國國民黨迅速傾倒的關鍵、也是中國國民黨一敗塗地的近因,則是2013年的「馬王政爭」。

強調「馬王政爭」的關鍵作用,當然不是否定本土潮流與公民運動的巨大作用,而是要指出,恰恰是中國國民黨統治集團的大裂變、大地震,一方面使得中國國民黨內部長期積壓的各種矛盾總爆發,難以收拾、調和,一方面也讓公民運動能夠在體制動搖與裂解的時刻,有更好的客觀條件突圍而出,擴大風潮,反過來更強力的衝撞體制。

吳敦義在卸下副總統職務前,在接受記者專訪時,就兩度談到「馬王爭是最不幸的收尾,自此國民黨、馬政府面臨難以收拾的風暴」、「馬王爭更是最後一根稻草,學運才瀰漫到不可收拾的程度」,這是吳敦義從他的觀察角度論及馬王政爭對中國國民黨的破壞作用。

多年來中國國民黨累積的各種問題,終於在2015年總爆發。在這關鍵的一年之內,領導人物怯戰、派系傾軋失和、路線衝突歧異、黨內民主落空、基本教義抬頭、中間選民反感,年輕世代遠離,各種症狀相繼併發。2014年底的縣市長選舉已顯露政黨板塊的位移,到2016年則實現了政權的全面輪替。

失去執政權和國會多數的中國國民黨,到底該往何處去,本來需要是該黨領導階層、主要幹部共同深刻反思,檢討執政得失,擴大路線辯論,重塑價值理念,尤其需要展現大破大立的決心,在本土、民主、社會正義等課題上,向民眾展現全黨的反省與轉變。只不過,敗選後的中國國民黨走上了另一條完全相反的道路。

首先,朱立倫辭去黨主席以示負責後,進入黨主席補選的中國國民黨並未透過選舉展現多元活力的新氣象與反省重生的新思維,反而淪為候選人爭相擁抱基本教義派的表態活動,如此,自然很難激勵黨內士氣,更難吸引中間選民關注。

其次,當選主席之後的洪秀柱進一步把黨帶上了錯誤的方向。這表現在幾個方面:

第一,堅持藍綠對抗的路線,卻未見對八年執政進行反省。

第二,在黨產和其他轉型正義議題上負嵎頑抗,毀棄暫停交易承諾,也未落實公開透明,反而一再要求黨籍立委在黨產條例審議上焦土抗戰,更反覆以國民黨「搬運故宮黃金」論來「證明」黨產的合理性。連國民黨青年團總團長蕭敬嚴都表示:(這些)「讓人匪夷所思的發言,並不會讓更多人認同國民黨,只會讓人民更堅定地認為國民黨是個不願意改革的政黨」。

第三,洪秀柱認為中國國民黨的失敗在於路線理念上,也就是「總在不該模糊的地方模糊了,在不該妥協的地方妥協了,也在不該姑息的地方姑息了,更在不該放棄的地方放棄了」。洪秀柱的本意就是批判中國國民黨⋯⋯不敢堅定反對台獨,不敢清楚論述統一主張,不敢勇於對抗「去中國化」。

對於洪秀柱來說,不但應該堅持九二共識,還要進一步簽訂兩岸和平協議,也就是要進一步碰觸兩岸政治定位與政治談判的議題,同時發展以「一中同表」為內涵的論述,她本人也表明過她的兩岸主張就是「三民主義統一中國」。

第四,為了貫徹她的兩岸主張,尤其為了牽制、反對蔡英文政府,洪秀柱始終「寄希望於國共平台」,希望促成「洪習會」,凡此種種都只能強化中國國民黨的親共、聯共色彩。

最後,洪秀柱補選黨主席的任期到2017年8月,由於改選日期不遠,「權力角逐」而非「徹底改造」成了黨領導階層的「中心議題」。目前為止,明年黨權之爭可能在吳敦義、郝龍斌與洪秀柱之間展開,但無論誰勝出,都看不出中國國民黨能在本土化、民主化和社會正義等課題上徹底翻轉路線,走向重生。

未來,中國國民黨的前景何在?又將會如何發展呢?

第一種可能性是,由中國國民黨走向「穩健務實本土路線」的「台灣國民黨」(不代表一定改名)。長期以來,所謂國民黨的本土派,常常被認為是利益凌駕理念,或許有省籍觀念,卻無堅定的台灣意識與民主自決、獨立自主的理念。「台灣國民黨」要能成形,需要國民黨的中生代能夠反省過往問題,逐漸凝聚力量,在「溫和務實穩健」的台灣本土路線上形成共識,並依據這樣的立場介入政治、引領議題,提出主張,淬鍊領袖人物。而這裡所談的「反省」,從消極面來說,是要徹底檢討馬英九兩岸路線功過,重新思考「九二共識」的神主牌地位,從積極面來說,則是要建立完整的「中華民國是台灣」論述。

「台灣國民黨」路線能否崛起的另一個難題就是「人」,中國國民黨的大老文化如果不改變,中生代政治人物如果不勇敢承擔責任,新的政治領袖就難以出現,中國國民黨就難以爭取中間選民和年輕世代的支持。

第二種可能性是走向「新保守派」。中國國民黨本來就在意識形態上偏向「保守」,強調「經濟發展」、「社會秩序」等價值,在社會階級位置偏向上層精英。只不過,該黨的保守論述始終未能與時俱進調整,因應新時代的需要。

如果中國國民黨能夠淡化統獨意識形態,重新打造精緻、有吸引力的「新保守派」論述,同時推出新銳政治領袖群,或許能夠重新凝聚中間偏右選民的支持,擴張政治版圖。

不論是第一還是第二條道路,中國國民黨都得積極面對、處理黨產等轉型正義的課題,才可能重新打造、重新出發。

第三種可能性就是「大新黨」,在洪秀柱領導下,這條道路是「現在進行式」。洪秀柱曾多次說過她走的是中間路線。但實際上,受限於個人意識形態和視野格局,她倡議的「黨魂」、「黨德」始終是最老舊、最沒有生命力的空洞論述。

另一方面,洪秀柱最堅定的支持者多是深藍群眾,而其核心是仇綠仇獨仇日的大中國主義者,甚至不少人由於統一主張而往「紅統」傾斜。洪秀柱的政治走向勢必受到其支持者的制約,難以真正轉向中間、多元、包容的道路。明年黨主席選舉,如果黃復興黨部仍團結支持洪秀柱,中國國民黨勢必更加確定地走上「大新黨」的道路,甚至進一步出現內部的分化、裂解。

兩大本土民主政黨相互監督、輪流執政,其他更激進左右翼、環境主義或特定議題等小型政黨共同參與,促進體制的改革與進步,應該是台灣政黨政治的理想樣態。中國國民黨是脫胎換骨成為兩大本土民主政黨之一,還是持續走向偏狹萎縮,淪為小黨,掌握在其領導者的智慧,也在於支持者的選擇。

 

 


(楊偉中/行政院不當黨產處理委員會委員、前國民黨文傳會副主委、前國民黨發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