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生:我的生命之旅與台灣民主之路 今後的世界 | 李登輝

2016.06.22

本文轉載自【餘生:我的生命之旅與台灣民主之路第七章/大都會出版】

 

「G零的世界」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荒廢之中,唯一增加影響力的超級大國,就是免於經濟破產且急遽成長的美國。1991年蘇聯瓦解,美國從東西冷戰中獲勝,變成了單一的霸權國家。

可是,2001年9月發生的911恐怖攻擊事件,突然改變了至今以來的國際秩序,這個大事件可說是宣告了美國獨霸時代的終結,以及勢力分散到各國的時代來臨。

美國的IT產業早已泡沫化,景氣也出現的倒退的趨勢,這個同時間發生於多處的恐怖攻擊事件對金融方面帶來了衝擊,造成原有問題的進一步惡化。在那之後,持續低迷的美國經濟,又在2008年因為雷曼衝擊而遭到決定性的打擊,至此美國已經喪失了隻手引領全球的能力。

過去是美國、日本、法國、英國以及德國這先進五國─也就是G5─在引導全球經濟,後來義大利跟加拿大先後在1975年和1976年加入,變成G7召開峰會(summit)並決定全球的大方向,其中的領袖就是美國,俄羅斯在1997年加入後就變成G8。

然而,自2008年的金融危機以來,這些國家也都喪失了實力,取而代之的是中國、印度、巴西等經濟成長顯著的新興國家,他們的發言權變多了,於是,G8在加入這些新興國家後來到了G20,開始在關於國際政治的討論上爭論不休。

像這樣的國際秩序多元化,指的就是擁有經濟實力而且能夠代替美國領導全球的國家和組織已經不存在了,換句話說,缺少領導全球的領袖也可說是國際秩序的瓦解。就算把二十個利害相異的國家聚在一起討論,懷抱各自國內事務的他們也不可能找出一致的方向,美國政治學者伊恩‧布雷默(Ian Bremmer)把這種情況稱為「G零」(G-Zero)的世界。

新興國家裡沒有一個具有能力和經濟實力可以繼承美國以及其盟國的領袖地位,中國在達成急速的經濟發展後,超越日本成為GDP世界第二的經濟大國,連美國都出現期望中國成為新領袖的呼聲,也就是美國和中國的「G2」之意。

然而,2010年9月,正如時任總理溫家寶在聯合國大會裡的演講一樣,「中國目前仍處於社會主義的初期階段,身為開發中國家的事實沒有改變。」所以中國還沒有那個意圖。中國的領導者們還沒有準備好接下此一重任的態勢,據說大概也辦不到吧。

布雷默在他的著作《G-Zero:為什麼世界政經缺乏領袖?未來何去何從?》(Every Nation for Itself: Winners and Losers in a G-Zero World)中寫了以下的內容:

正因為如此,在G零的世界裡,中國的發展前景從可預測的脈絡來看,是所有主要國家裡最低的。印度、巴西、土耳其只要繼續運用過去十年內成長所帶來的基本模式,就可以再持續成長十年,而美國、歐洲和日本則會再次針對具有長遠成功歷史的既有經濟體系投資,至於中國,為了能夠繼續邁向以中產階級為主流的近代大國,就必須推動極為複雜並具有野心的改革,這個國家的興起是不安定、不均衡、不和諧,而且不可能持續下去的,中國共產黨的領導階層也知道,想要掌舵將中國帶向下一個發展階段,自己的能力還遠遠不及。

根據布雷默的說法,中國現在仍然說著「我們是貧窮的」,而且還在逃避擔負世界領袖的責任,而中國的說法則是:「創立國際貨幣基金(IMF)和世界貿易組織(WTO)的不是西歐嗎?」可是另一方面,中國並沒有能力創造出足以取而代之的新體制,所以只能不斷經由干預臨國的內政和領土來誇耀自己的力量。

就算中國的GDP僅次於美國,但因為人口超過了十三億,所以每人平均GDP不過六千美元,比伊拉克還要少,只有日本的八分之一,而且中國雖然以擴大內需為目標,但因為貧富差距懸殊,所以消費情況低迷。富裕階層占總人口不過百分之零點一卻獨占了百分之四十一的個人資產,中產階級也只占百分之二,大約兩千五百萬人,這樣下去是無法擴大內需的。

貧富差距劇烈,不動產的泡泡也正面臨破滅,把收賄所得資產移往國外的公務人員也從中國逃出,外資也因為激烈的反日示威,以及不可置信的環境汙染而撤退,對於中國來說,根本無暇顧及其他,國內秩序都開始動搖了,還遑論國際秩序。

社會主義這種政治體制和中華思想的作法,本來就不可能帶領世界,因為在關於國際社會的利害得失以及安全保障上,其思考方式完全不同。

在同時間發生多起恐怖攻擊事件後,美國攻擊了藏匿恐怖份子的阿富汗,並將此定位為「新戰爭」,英國、法國和德國所屬的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ATO)各國也參與了這場戰爭。當全世界正往新秩序移動時,中國也表現出與反恐行動同步的態度,可是中國所考量的卻和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各國完全不同。

宣示反恐的背後,其實是想把自己的行為正當化,試圖利用攻擊國際恐怖組織的理由,來正當化自己對新疆維吾爾自治區與西藏的鎮壓,為了把自己國家的統治正當化而利用了恐怖攻擊事件。

中國本來就不期望見到美國在阿富汗的影響力增加,因為烏茲別克等這些位居中亞的阿富汗周邊國家,不僅是中國的「後門」,也是蘊藏龐大能源資源的「寶山」,由此可見,中國說不定也會在這裡為所欲為。乍看之下,中國的態度好像是在配合美國,可是這種時候反而必須去解讀背後的動機。

中國的本意並不是要建立新的世界秩序,在中國人的想法裡,太平洋大半邊都要由我們來掌握,所以釣魚台列嶼到台灣都是自己的。

 

為了平成維新的「船中八策」

在這樣G零之後的時代裡,日本應該以什麼方向為目標呢?

首先要說的就是,與美國之間的關係將會變得越來越重要,不過話雖如此,日本早已不能再用弱者般的態度來尋求美國保護,兩國的關係必須是更密切對等的美日同盟。

美國現在對中國問題相當消極,即使中國單方面劃定了防空識別區,美國也沒有與安倍首相一起表現出強硬的態度,副總統拜登(Joseph Robinette “Joe”Biden)只是對習近平表示「擔憂」,而沒有明確要求撤銷,由此看來,日本非得是「獨立」於美國之外的存在。

京都大學的榮譽教授中西輝政,針對國家發展的必要條件,列舉了以下三點:

第一、人民的團結。
第二
身為國家的發展目標。
第三
領導者,擁有良好的領導者。

中西老師說,不具備這三點的國家就會沒落。

日本過去曾有過國家存亡的危機,但透過東西方文明的融合,完成了明治維新這樣世界史上未曾見過的偉業,從而渡過了國難。像坂本龍馬這樣的年輕人們,全都站出來成為領導日本的領袖,他們擁有的目標,就是日本這樣的國家應該如何發展。

政治必須經常維持改革才行,日本現在遭遇的是,明治維新以來,最需要大舉改革的狀況,所以現在正是發起平成維新的時候。

為了總結以上所說,我現在想要再一次與日本的各位提倡坂本龍馬的「船中八策」。

明治維新時代的政治、社會、經濟、外交等,每一項都與現在的情況大相逕庭,這是不言而喻的,可是,重新檢討「船中八策」,把它作為指標來看,我認為這能讓日本國民保有驕傲與自信,並推動可以具體實踐的改革。

以下,我按照「船中八策」的次序提出我的意見。

 

第一議   天下政權還於朝廷,政令應當出於朝廷。

這表示必須端正王權所在。

戰後的日本作為自由主義國家而重新開始,可是只要看過後來的歷史痕跡,就會發現結合政治家、官員以及部分業界團體的既得利益政治橫行,所以並不能說是真正確立了民族主義。

會容許官員主導的政治,原因在於首相的領導能力薄弱,日本的首相並不像美國和台灣的總統一樣,是由國民直選,所以首相的政策執行力不足,是不是因為沒有直接獲得國民的支持呢。

而且有志之士想要擔任國會議員並不容易,因為日本的典型議員是世襲議員,他們不問能力,只是從父親那裡繼承了地緣與血緣的關係,就被周圍的人推舉成為議員。

所以感覺得出來,很多走上政治之路的議員,都是把工作當成單純的職業或家業,而不是因為抱有使命感,想讓日本這個國家變得更好,或是具有強烈的志向,想讓日本成為對世界有所貢獻的國家,而往政治之路邁進。

這種狀況可以說是違反了「主權在民」這樣的民主主義原則,也正因為如此,即便當上了首相,如果他自己的目的只是要成為首相,那麼就會變得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些什麼,這樣缺乏志向又缺乏能力的人,自然無法回應國民的期待。

被選出來的首相,如果與民意無關,在面對國際社會時,要做出充滿自信的發言和建議是辦不到的,不是嗎?現在的日本政治家不一定都會受到來自世界各國的尊敬,我想正是出於這個原因。

我知道日本有種擔心的聲音,擔心當權者會有受民粹影響的傾向,的確,日本人應該要反省,為何會被辦不到的政策宣言給矇騙,因而催生出危害國家的民主黨政權。

可是,如果要選出一個國家的領導者,把自己和家人的未來寄託在他身上,那麼日本人必定要做出正確的選擇。

 

第二議   設上下議政局,置議員以參萬機,展公議以決萬機。

這雖然是龍馬針對立法機關的論述,但廣義來說,也可以解釋為「國家形式」的論述。關於這點,我想最大的問題是都道府縣的行政,不論是法理上還是制度上,都是受到霞關官員的意向控制,換句話說,必須從中央極權體制蛻變而出,創造出「新的國家形式」。

最近關於地方主權型道州制的議論似乎炒得火熱,現在雖然有四十七個道都府縣,但採用這個制度只需要劃分成八州就好,這樣擴大每一個地方自治區,就能增加預算,積極從事公共事業,解決人才不足的問題。每個地方自治區的行政不是仰賴補助金,而是保有其主體性,這不就是期望能夠改變「國家形式」嗎?

把地方之事交給各個地方,無論是權限還是財源,都一併轉讓,然後各自憑著獨立的精神去獨自執行政策,這是地方主體的概念裡不可欠缺的。

 

第三議   公卿諸侯,以致天下人才,舉其有能,賜官進爵,以為顧問,另削有名無實之官。

對於缺乏資源的日本而言,最重要的可說是人才,所以現在應該認真思考,該如何培養擔負國家未來的人才。日本人因為協調了精神與大自然,所以孕育出來的文化帶有自己專屬的唯美感,戰前的日本,在這樣獨特的文化背景下,施行了品格與精神性並重的教育。

今後的教育應該著重於提升日本人所具備之高度精神性與纖細美感的特質,為此日本應該摒棄美式教育,重新想起戰前教育的長處,也就是說,必須回到日本原來的教育。

我非常贊成第一次安倍政權時所做的《教育基本法》修正,今後也應該更進一步把教改帶往繼承日本傳統文化的方向,因為日本人的精神與美感應該要受到全世界讚揚。

 

第四議   廣採公議以交外國,檢討規約以定其當。

受到二戰的敗戰衝擊和GHQ的徹底政治宣傳影響,再加上日教組的自虐式教育,我認為現在的日本外交並沒有從否定自己過去的歷史觀中脫離,反省固然重要,可是反省過度卻可說是一種自虐且自卑的愚蠢,因為自虐與自卑的精神無法帶來健全的外交,只會遭受到來自全世界的嘲笑,中國和韓國就是緊抓著這點來貶低日本。

至今為止的日本外交,看起來都是唯唯諾諾地接受交涉國家的主張,一副盡可能避免引起風波的模樣,可遺憾的是,就算日本表現得再怎麼謙虛,也不被外國人所理解。

在這種情況下,那樣的態度反而會為自己的示弱帶來輕視和輕蔑,日本必須認清這點才是,正是在這種時候,日本才更應該帶著獨立自主的風度與主體性,積極與各國展開堂堂正正的外交。

 

第五議   折衷古有之律令,重定傳世之法典。

該如何對待作為國家根本的憲法,這對當今的日本來說是個重大的課題。誠如大家所周知,現在的日本憲法是用英文寫下,然後才翻譯成日文版,也就是說,這是戰勝國美國為了避免日本再次成為軍事大國,並與之刀刃相向,而把現在的憲法強加於日本之上。

因為憲法第九條禁止日本再次擁有軍備,所以日本的安全保障便交由美國負責,可是實際上,日本自衛隊的各種軍事行動都是為了因應美國所需的要求,所以實際情況不就是任憑美國差遣嗎?

有心的有識之士們雖然要求唯命是從的日本政府要斷然地「對美國說不」,可是日本的領導者們卻把這些建議當作耳邊風,就算能夠理解,卻還是沒有勇氣行動,全都是讓人感受不到骨氣的政治家。

為了真正的自立,日本需要做些什麼呢?

只要一面考量歷史一面思考的話,就會發現憲法問題避無可避,可是與其說是沒有太多關於憲法的討論,還不如說是修憲觸碰到了長久以來的禁忌,「正因為有憲法第九條,日本才能維持和平」的這種意見,也從一開始就根深蒂固於部分的左派人士心中。

可以逃避現實,把憲法問題放置不管,或是表現得毫不關心,我覺得這些都會讓「身為日本人的自我認同」變的曖昧不明,給國民的精神帶來不好的影響。

經過六十年以上,從未修改一字一句的憲法,在我看來反而不正常,儘管歷史經常在變遷,時代也在改變,日本和日本國民所處的狀況也不同,卻把作為國家根本的憲法放置不管,日本這樣的國家,在不久之後,應該就會被世界的脈動和時代給拋下而遭遇到強大的衰退。

安倍首相應該是把修憲當作最終的目標,可是修憲一定要花時間向國民說明,如此才能跨越禁忌和批判來實現目標。

 

第六議   擴張海軍。

近年來身為海洋國家的日本,面臨的急速的國際情勢變化,由於美國獨霸的時代結束,世界變成好幾個區域大國之間的相互競爭,尤其是在西太平洋的主導權之爭上,中國的軍事擴張與實力運用,都加深了緊張程度,連美國也增加了很大的負擔。

在這樣的情況下,該如何運用美日同盟?或是日本應該擔任什麼樣的角色?這些問題都需要重新省思。美國國內已經問題如山,所以最好不要對美國抱以過多的期待,應該思考如何基於坦率的對話來建立與美國之間的對等夥伴關係。

 

第七議   置親兵以衛帝都。

第一議的論述是關於防衛的重要性,這裡我來講述一下與日本防衛問題也有很深關聯的台灣動向,因為一旦忽略台灣的變化,就會最日本造成意想不到的危險。

我在擔任總統期間,提出了「確立身為台灣人的身分認同」,然後在這個基礎上,做了帶領台灣走向民主化與近代化的大轉向。但遺憾的是,2000年以來,經過四次總統選舉的台灣,民主化卻不進反退。

正如我在第一章所介紹,在民主化的過程裡,台灣出現了亨廷頓所指出的反動,對民主主義倒行逆施的保守派掌權後,因為採用中國式的皇帝型統治而持續腐敗,並由政府主導來侵害國民權利,藉由中華思想的滲透來否定「身為台灣人的身分認同」,台灣現在的「傾中」傾向,無疑已經開始動搖了這個身分認同。

2009年8月,台灣南部因為颱風而造成大水災,可是從台灣當權者的處置看來,可以知道現行的政治並沒有由衷為國民著想,所以我現在對此感到非常憂心。

我認為鞏固日本和台灣之間的心靈羈絆是必要的,所以穩定日台的經濟關係,以及促進文化交流,不單只是為了台灣,也是為了確保日本的繁榮與安全,我希望日本的領導人能針對持續瓦解的日台關係進行補強,並積極出力幫忙。

日本一旦輕忽台灣,那麼日本這個國家應該就會立刻變得危險,日本必須把這件事當作常識,即使就地緣政治學來看,要說日本的命運掌握在台灣之中,一點也不為過,日本領導者應該更認真對此加以思考,「見樹不見林」的外交政策將會為日本帶來重大的問題吧。

 

第八議   金銀貨物,應參照外國,設立均等之法。

安笨首相現在正在進行「安倍經濟學」這樣大膽的經濟政策,我對此寄託了很大的期待,只要能擺脫通貨緊縮,取回「失去的二十年」,日本應該就會大大地重生。

日本是擁有莫大個人金融資產的國家,這個金融資產絕對有必要作為投資基金在市場創造流通管道,為了達到這樣的目的,就必須消除國民對未來的不安,也就是對老後的不安,所以應該推出醫療、年金和照護之類的「老後安心政策」,這麼做之後,高齡者才能安心地把個人金融資產投入市場運作,而且不只是國內的市場,對於海外的投資也必須有所進展才行,如此一來,日本才能對世界經濟做出重大的貢獻。

給年輕人帶來自信與驕傲

我在對日本人聽眾演講時,經常會提起坂本龍馬,那是因為我對日本的歷史與文化感到驕傲,裡頭蘊藏著我希望平成維新能夠成功的願望,現在正是日本人必須找回自信與驕傲的時候。

這裡要再提到第三議裡關於教育的部分,我認為日本躬行實踐的精神活在戰前的教育裡,可是在戰敗後,卻幾乎全都遭到遺忘。教育是國家的百年大計,我希望日本人能重新面對自己的歷史與文化,再一次找回躬行實踐的精神。

現在日本年輕人值得同情的地方在於,他們單方面接受的教育告訴他們:「過去的日本做了壞事,是侵略亞洲的邪惡國家。」所以認為日本應該要受到世界各國的批判,也因此失去自信。

哪有這種蠢事!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兩方面都很重要,如果沒有過去也不會有現在,日本必須從這個地方開始教育,現在還在批判日本的只有中國和韓國,而且那完全是出於自身原因的自私行為。

我曾到台中的日僑學校演講,他們的校舍在1999年的大地震中也倒塌了,當我在地震發生後數日前往學校視察時,一抵達學校校長就和許多家長出來迎接,因為聽到總統要前來視察的消息,於是就等著要向我陳述他們希望盡早重建學校的想法。

當時我只對校長回了一句「我知道了」,可是校長卻呆住了,因為對於接受日本教育的我來說,回答「我知道了」,就是「一定會實行」的意思。

當晚回到總統府的我,馬上就對相關部門下達指示,要求尋找替代場地,最後決定在台糖所有的國有地上興建新學校,並於數日後通知了台中日僑學校。

新建的日僑學校在落成典禮時邀請我出席,但是我沒有出席,而是請我妻子代替我去,因為我一旦出席了,又會引起「李登輝又在偏袒日本」的無謂批評。

在那之後過了幾年,我再度受邀前往日僑學校,在學生面前演講,內容是日治時期的台灣狀況。

問了學生以後,才知道在日本的學校裡,所教的是:「日本把台灣納入殖民地,壓榨人民,讓人民感到痛苦。」這完全是彌天大謊。

我對學生這麼說。

後藤新平身為第四任台灣總督兒玉源太郎的民政長官,只用了短短八年七個月的時間,就把台灣改造成超乎你們想像的近代化社會,建立了今日的繁榮基礎。為了讓台灣近代化並發展經濟,後藤新平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不做事的一千零八十位日本官員開除並送回日本,這種事如果沒有相當程度的覺悟和決心,是辦不到的。他還在台灣聚集了來自各領域的專家,以大家都知道的新渡戶稻造和台灣至今依然最受尊敬的水壩技師八田與一為首,有很多有能力的日本人都為了台灣而工作,托他們的福才有現在的台灣。

說了這些以後,有一位學生代表,應該是國中二年級,在演講結束後很高興地說:「聽了今天的演講,我有了自信,以前走在街上,總覺得沒臉面對,從明天開始我要昂首闊步。」我也很開心地鼓勵他「加油」。

我想,現在的日本人並沒有認真去思考所謂的日本是怎麼一回事,日本有日本自己的考量和緣由,所以和外國締結了友好關係,也打過仗,在國際社會裡生存,日本是否太過於缺乏保有主體的意識呢?

對於日本人在二戰結束後產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價值觀翻轉,我感到非常遺憾,現今的日本人必須及早從戰後的自虐式價值觀中解放出來才行,為此日本人應該更有自信一點,為自己身上繼承了過去建築在武士道這種不成文律法之上的民族血液感到驕傲,然後擁有身為日本人的身分認同,日本才能擔負起國際社會的要角。

之前已經說過很多次,我在擔任總統時,就一直思考該如何建立身為台灣人的身分認同,這個問題就算在我從政壇引退之後,也一直是我很大的一個中心思想。為此我現在依然每年開設所謂的李登輝學校,把台灣的歷史、地理、文化以及藝術等,整理製作成教科書來教育年輕人。

重要的是要了解台灣的歷史,只要了解歷史就會對國家產生情感,也就能針對台灣所面臨的相關問題進行討論,這麼做是提升身為台灣人身分認同的第一步。

另外,我還更進一步以日本人為對象,舉辦了「日本李登輝學校台灣研修團」,因為我想要讓日本方面更了解台灣的歷史以及日本與台灣的關係,是出於這樣的心情,所以由支持我的在日團體日本李登輝之友會來舉辦,於每年春秋舉辦二次,邀請前駐日大使和大學教授等組成即使在台灣也是一流的講師陣容,用日語講課,當然,最後一天是由我主講。

2013年秋天,加上日本李登輝學校第二十屆的畢業生,畢業總人數剛好達到將近八百人,其中參與的年輕人也相當可觀,每個畢業生都是李登輝的分身。如果我的分身在日本不斷增加,能夠幫助日台關係更加緊密的話,我想我會永遠站在大家面前上課。

為了要改革成功,就必須讓年輕人胸懷大志來行動,為了達到這個目的,首先就是教育,施行的教育必須讓年輕人擁有驕傲與自信,為了構築美好的日本,我由衷期盼年輕人能站出來行動。

而且為了東亞的安定與和平,我希望台灣與日本能建立更進一步的關係,願日本的年輕人能與台灣的年輕人能攜手合作,為亞洲與世界做出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