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最後一哩路 —不改革,便墜毀的教育體系 | 朱宥勳

2016.06.22

在5月20日的總統就職的演說稿中,蔡英文只提及兩次「教育」,比例不高。但第一次卻是一句頗重的斷言:「我們僵化的教育制度,已經逐漸與社會脈動脫節。」

這句話出現的脈絡,是在蔡英文宣示「台灣需要一個正面迎向一切挑戰的新政府」之後,細數的諸多台灣正在面對的「挑戰」之一。在這排挑戰清單裡,排名第一的就是搖搖欲墜的「年金」,這並不意外,但緊接著就是「教育」議題,就連選前的熱點議題,如「能源」、「長照」、「托育」和「食安」都排在教育之後,蔡政府如此看重教育體制的危機,著實令人訝異。

然而即便如此,我們還是不能高估蔡政府在未來四年中,能對台灣的教育體制進行多大程度的改革。《人本教育札記》在今年一月號的刊物中,曾經比較了本屆三位總統候選人的教育政策和理念。經過比對,蔡英文確實是三位候選人當中,對教育議題著力較深,有正式白皮書發表的一位(相較於朱、宋僅是發表簡報)。但選前的評論普遍顯示,蔡英文的教育白皮書雖然內容豐富,卻幾乎都集中在「認識問題、分析問題」的層次上——蔡英文看到了教育問題,也確實對問題的癥結做了研究,但問題是,我們還是不知道她到底打算怎麼做?

 

蔡政府教改第一步:課綱制訂廣納民意

目前為止,教育議題已是蔡政府有過較明確動作的領域了,不可不謂有心。5月17日,民進黨以國會多數的優勢,修改了「高級中等教育法」,明確規定課程審議大會的組成成員和程序,並且必須經由國會同意才能任命。這裡的改變,是讓整個國家教學內容的源頭(即「課綱」)的制訂過程,多了一道民意的介入空間。教學內容不再是政府行政權可以自行決定的領域,而必須有一定程度的民意參與。這當然也是呼應去年風起雲湧的「反課綱微調」運動。

不過,拆除「課綱微調」的違建容易,但這和真正的教育改革,卻還有很大段的距離。在此刻的台灣,教育改革的困難處在於:在教育上所有「正確」的事情,幾乎都是與主流民意相違背的。長久以來,受制於僵化教育體系的國民,並沒有辦法去想像「另外一套可行的教育方式」,即便列舉出大量國外的成功案例,仍然很難撼動人們的直覺反應。

事實上,台灣的教育高層、政策制定單位和學者,不但對於「台灣的教育必須改革」這一點上有共識,就連要往哪個方向走比較好,也都有了大致的結論。因此,縱然在「課綱微調」一役,馬政府激怒了所有本土派的人士,但在諸如「十二年國教」之類的教育議題上,藍綠兩陣營的意見卻沒有相差太多。在選前,蔡英文就喊出「全面免試」,而朱立倫則喊出「在地入學」,在十二年國教的藍圖中,這兩者本來就是都應該要做的事情。蔡英文就職演說提到的:「我們僵化的教育制度,已經逐漸與社會脈動脫節。」顯然已是所有對教育領域略有認識者的共識,而為了面對這種「僵化」,我們「至少」得在考試、升學制度上做出改變,這也幾乎不用爭辯。

但麻煩的是,民眾並沒有這番認識。

這幾年勉強推出的「十二年國教」,就是在教育政策制定者與主流民意拉扯之下,所產生的畸形版本。這套制度註定會有非常多的問題,但這些問題多半不是因為「改革」,而是因為「不夠改革」。比如說,十二年國教的基本精神應該是免試入學、就近入學,如同現在的國小升國中一樣。但最後的結果,卻是在民意和教育界保守人士的拮抗下,頂不住壓力,催生出了四不像的「會考」制度。在第一屆適用十二年國教的學生升上高中時,報紙甚至出現了「免試入學成績單出爐」之類的矛盾描述——既是免試,何來成績單?而只要考試制度繼續存在,無論是以「會考」還是其他名義,無論如何將分數表記方式模糊化(從百分制調到等第制…)、甚至調低紙筆測驗所佔的比例到接近三分之一,都沒有辦法抑止親、師、生三方緊抓著「考試」這塊浮木,因為這是某部分不願面對現狀、緬懷過去的保守派人士唯一能夠理解的東西。有這塊浮木,他們就可以假裝水還沒淹上來。

 

教改成敗 取決蔡政府能否「說清楚、頂得住」

因此,對於蔡政府在教育方面的措施,我主要有兩個期待,分別是:「頂得住」和「說清楚」。

「頂得住」的意思是,在教育專業人士當中,改革方向既然已有共識,方向明確,那剩下的就是如何完成的問題。在第一任的任期內,我非常期待看到蔡政府能夠頂住民意壓力,真正完成十二年國教「全面免試」的理想。一旦免試真能成真,「教學正常化」才有機會在中學階段——至少是國中階段——落實,引進更靈活、多元的教學方法。從台灣中小學的現狀可知,國小、國中、高中三個階段當中,最廣泛實驗各種創新教學法、教學思維最靈活的老師,正以國小階段的比例最高;原因無他,唯國小階段毋需面對「大考」而已。但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蔡政府面對的將是既得利益者的反撲——中產階級以上、都市區域的家長,以及不思改變的教師團體。

面對這樣的情況,教育改革的步伐也許宜速不宜遲。一方面有許多問題都迫在眉睫,越拖延只會讓情況越惡化、或者必須立刻解決(比如因為少子化而產生的大學退場問題),一方面也是應該在新政府甫上台,政治資本與民眾信任度仍高的狀態下,盡可能推進改革的步伐。當然,如何在與主流民意相悖的情況之下推動政策,避免硬碰硬造成的傷害,考驗著政府團隊的智慧;但反過來說,這些事情如果不趁聲望仍高的時候就先做,恐怕再拖下去,又會產生如馬政府後期的十二年國教一般的,進三步退兩步的窘境。

而「說清楚」,指的是政府的教育政策團隊、教育專家應該主動釋出更多研究數據和論述,來對民眾說明教育改革的成果和必要性。事實上,台灣早已過了「經濟起飛」的階段,但我們的教育制度還是依照當年的邏輯,以一種工廠流水線的形式來「製造」「好學生」。在經濟高速成長的年代,學生或許還能忍受這種極度壓抑人性的教育方式,畢竟付出都能得到薪資上的回報;但現在的學生已經開始理解到,當一個聽話的好學生並不保證安定的未來,但學校教育卻又無法提供更多元的技能和職涯想像,還在用「好好升學,找到一個好工作,做一輩子」的陳舊模式來哄騙學生時,雙方的認知落差和衝突就不可避免了。在這方面,我們需要更多教育學者更積極參與公共論述,在媒體上提供專業意見。在台灣的時事評論場域中,教育始終是個熱點議題,但卻總是非教育學專業者在發表意見,這個情況是很不可思議的。

另一方面,這些關於教育的時事評論,總是依憑著特定的理論或個人經驗為基礎,缺乏更堅實的數據或研究報告支持。為了爭取民眾的理解,我也希望蔡政府能夠更積極在媒體上披露相關的追蹤研究成果。比如說,十二年國教剛開始實行時,許多人在爭論將不同學習成就的學生混編上課,會不會讓後段的學生產生挫折、跟不上進度?現在十二年國教已施行兩年,政府應能主動釋出相關的數據資料,讓公共論述不會永遠都在虛浮的想像中打轉。

蔡英文從第一次參選總統落敗,到這次終於登上大位,一直以「最後一哩路」作為關鍵句。不過在教育改革的長路上,我們不但不只剩下最後一哩路,甚至可能連半途都還沒到。中小學以下的教育體制之僵化,已經使得它訓練出來的學生,不但無法符合產業的需求、也無法符合學術研究的要求了。我們浪費了大量的精神和資源,一個世代又一個世代。我們正在和時間賽跑,等在前方的,是整個教育體系因為不符合社會需求,而將被沖毀、炸裂、壓垮的危機,而唯一的生機是,在這一切發生以前,主動改革,把教育體系拉往另外一個方向。

這是我們所有人,包含政府在內,避無可避的迫切議題。

 

 


(朱宥勳/文化評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