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不下「父親」神壇的豬哥亮 | 周芷萱

2016.06.22

10多年前因為賭債而離家消失的豬哥亮,復出後多次透過媒體放話希望和女兒謝金燕和解。近來,又直接到她的演唱會上,要求獻花被拒。他在媒體前烙下狠話:「今天有這個身體,都是我借錢給她的,修理她的身材。」謝金燕在演場會的最後,公開說明多年來不願意認豬哥亮的原因:家暴、外遇、賭債、以妻女名義簽本票等等行跡。豬哥亮不甘示弱地也拍了影片反擊。

 

台灣傳統家父長遊戲下的悲劇

謝金燕和豬哥亮的事情是場悲劇,徹徹底底的悲劇。

悲在這個社會有太多的女人是謝金燕的母親,也有太多的小孩是謝金燕,夾在孝道的道德判斷和真實的處境間動彈不得。
「媽媽是一位傳統女性,丈夫就是她的天,父母親在四處公演劇團舞台後的木板床生下姊姊和我,婚姻裡所有不公平的要求媽媽都會妥協,生活裡的言語暴力她挺住,日常裡的肢體暴力她可熬,只求小孩有個完整的家。

媽媽這輩子最難堪的過往,就是父親開始有了歌廳秀演出後,為了妥協丈夫對家庭照顧的承諾,而答應了丈夫的請求,同個屋簷下接納丈夫外遇的女人而同意共事一夫。」

這是謝金燕在演唱會最後用眼淚說出的故事,這樣的故事,如果撇開故事中男人的演藝工作,其他的片段,在台灣社會其實並不陌生。傳統的台灣女人,為了守護一個她們認知中完整的家,隱忍生活中的種種不平。從家庭中的言語暴力,到肢體,乃至於經濟上的壓迫,諸如在外欠債,卻要由原本沒有經濟能力的女人小孩來承擔。外遇、家暴、賭債、黑道,能想像到的傷害在這個故事裡都發生了,但那個想像中的完整的家依然如此可貴,以至於在被拋棄之前,她們都盡力守護著。

另一個發生在今年的社會悲劇。一位三十年來努力照顧家中長輩的女人,先用枕頭悶死臥病在床的公公後,跳樓自殺了。鄰居眼中的「好媳婦、好太太、好媽媽」,再也擔不住孝順跟守護家庭的重量,選擇了離開。這樣的好女人故事在傳統的台灣社會同樣也不少見,家庭照護在多數的家庭中,都是女人的事情。根據調查,女人進入婚姻後重返職場的比例大幅下降,收入也銳減,有很高比例的原因,就是守護家庭的責任落在了她們肩上。

 

沉重的牌坊

一頂孝順的高帽壓住多少人的自由和身心,孝順、顧家、好女人的牌坊表面上很好看,但是在那些不為人知的角落,其實負擔很重。

許多台灣女人為了守護完整的家,而像謝金燕的母親一樣委屈求全,或是為了照顧家庭而付出一切。家務勞動能得到的,往往就是幾句「好太太、好媽媽」的稱讚,而不像一般的勞動一樣,被認為是支撐家庭的重要關鍵,值得敬重的勞動。君不見人們總是說,家庭主婦整天在家,很輕鬆?

除了顧家之外,台灣社會熱愛的另一座牌坊─孝順。什麼是孝順?不掀出家醜是孝順嗎?不揭露自己父母不堪的一面是孝順嗎?人們說謝金燕和豬哥亮的事情,是家醜,把家醜掀出來在公眾面前很難看。但對擁有不及格父親的孩子來說,父親可能只是給予他一半生命來源的人,並不曾給他一個家。那麼,既不成家,何來家醜?

孝順在傳統華人社會(對,很遺憾的,看來台灣就是)中的重量很重。孝順和家父長制一起維繫了華人社會中,子女和父親之間的關係。家父長之所以被稱為家父長,就是以家庭中的父親角色為尊長,子女對尊長應該要孝順。即使父親有諸多不是,基於血緣依然是那個不可分割的人,孝順的道德規則必須被遵守。母親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維繫感情和家庭秩序,因此若因為母親和父親之間的不合而製造了子女和父親之間的裂痕,母親往往會受到譴責。

孝順的重量到底有多重?看看豬哥亮的反應就知道。

當謝金燕說出事實、揭露家父長遊戲背後的真相,她就成為了豬哥亮口中狠毒的女人。媒體不只是說謝金燕掀家醜,也暗示著謝金燕的媽媽放不下過去的恨,是造成父女失和的原因。父女之間的關係變成了母親的責任,好像她非得為了家庭和諧而選擇原諒,而不是曾經做錯事的父親應該要承擔。豬哥亮利用媒體跟輿論道德批判女兒,謝金燕的龐大壓力除了因為自己和父親身為名人以外,最主要是來自人們對家庭關係的想像。女兒怎麼可以不認生養自己的父親?這孝順的擔子太大,夾在道德狹縫之間的輾壓太重。

豬哥亮口口聲聲說自己作為父親,已經十分低聲下氣,很有誠意。從他認為自己這樣「夠多了」、姿態「夠低了」,甚至最後惱羞成怒地強調謝金燕能夠有今天的好身材,是來自於他的金錢支持。這些言論都可以看出來,在他心中,父親的角色多麼高高在上,即使過去做出了諸多無法彌補的傷害,只要今天願意紆尊降貴、放低姿態,子女就應該原諒他。

從過去的無情,到今日暗示女兒的命是他給的,有今天的(外表)成就,也是來自女兒口中最恨的借錢。豬哥亮徹底向我們展演了,緊抱家父長的道德價值可以讓一個父親顯得多麼無情。一旦上了名為父親這座家父長教的神壇,就很難拉下臉走下來。

 

國王的新衣對上誠實的小孩

當謝金燕被指稱過度誠實,乃至於狠毒無情,代表了台灣社會還是習慣人們得要帶著道德、禮義的假面具過活。赤裸裸的人性不堪與黑暗面太難看,索性譴責說出事實的人;或說道出事實的人,不懂人情世故,會壞了社會規矩。而批判自己的父親,說出家醜,會傷害人們對家庭價值的道德觀,破壞了家父長教的父親神壇。雖然人們都嘲笑國王穿著看不見的新衣,但其實也並不喜歡那個誠實地指出問題的小孩,齊聲指責小孩做人不夠圓融。

小孩何錯之有呢,他只是直指人們的虛假;抑或,已經在父親神壇的建築過程中被踩踏太久,再也受不了。

旁人隨意地下道德判斷雖然爽快,叫人原諒雖然簡單,但卻可能造成當事人無法彌補的傷害。多少人因為害怕被世人道德批判而不敢逃離現狀?多少母親為了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不受到單親歧視而委屈求全?喜歡用傳統家庭價值的道德壓別人的人,往往自己的行為並沒有太大的正當性,人格和作為也不太有值得尊敬和能夠說服別人的地方,只好用傳統的家父長邏輯叫人聽話。

試問,如果是一個和子女關係親密的父親,需要在公開場合用喊話的方式強迫子女和自己和解嗎?國王如果穿上新衣只想在家孤芳自賞,而不是出門耀武揚威,誠實的小孩有機會戳破這一切嗎?

 

走下父親神壇吧

說了這麼多對傳統父親角色還有家庭道德的批判,那,怎樣做比較好?

其實道德應該用來要求自己而不是別人,在和子女的衝突中,拿出家父長的態度、或是位居神壇高高在上的指使,在多數的孩子身上基本上是沒用的。家父長的遊戲規則只對信的人有用,一旦有人不信這套,其中的道德只會看來更沒有正當性而且相當薄弱。你的道德未必是其他人的道德,你的信仰未必是其他人的信仰。

我們和朋友相處,做錯事、冒犯對方,會知道要道歉和溝通,也知道是否接受這個道歉,全在對方。為何碰上家人這些道理就突然不見,只剩下口中說來輕薄的親情呢?

親情不能作為犯錯的擋箭牌,唯有走下神壇,誠意溝通並且互相理解、誠意道歉,才有可能有和解的一天吧。即使最後仍然沒有辦法和解,也該理解並不是每個人都得信這教,世上的道德觀不只一種,放手吧,別做家父長教的恐怖傳教士。

 

 


(周芷萱/自由台灣黨不分區立委落選人,選舉完畢轉職當性別檢察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