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權:不服從是為了實現自我 | 黃靖茹

2016.06.21

參與服儀自由運動的幾個月,覺知到「不服從是為了實現自我」。不服從的是企圖規訓他人對自我的想像並替他人做決定的──威權,實現的自我是透過自由的感受和理性的辯證而逐漸建構真實的自己。

從2016年年初開始,朋友說希望透過爭取鞋禁襪禁開放(學生需著75%白色的鞋子和過踝白襪,違規者記違紀一次,違紀三次累積成一支警告)這項與學生生活關係最大,但教育意義最小的規則,激起校園內對自身權利與公共事務的討論與思辯。一開始,我們憂心於景美女中保守的校風,而不敢妄想運動能夠成功,僅能想像組織的作為能夠讓校園產生思考的激盪,在這過程中我也不停地接受思考的刺激,而逐漸建立出以下幾點想法和運動過程中的一些觀察。

威權是透過不對等且強大的權力,由上而下的制約人,甚至抹除生命的差異性,使得人成為統治者/體制所期望的模樣,為統治者/國家效力。因此制服在軍國主義下為了使得人民拋卻個人,獻身於國家的脈絡中,以及現今仍然存在對於學生從制式的服裝、服裝儀容的細節、鞋襪甚至髮式等的強制要求,都能證明服儀規範與制服是威權的符碼。威權,並不樂見每一個人擁有自己的獨特性,一個人如果無法覺知到自己的獨特,便無法了解自己存在的使命和責任為何,也就無法透過思考和感受去選擇如何與自己和社會相處。因此一個威權的社會,造就集體的幼稚和不負責任,每一個人都庸庸碌碌地在統治者掌握的潮流中前進。

威權社會中,人們團結一致,其實是因為無法感受到自己的責任,所以畏懼地躲在人群裡,看似有效率,但因為無法理解到自己的獨特性,而無法在擅長並喜愛的領域中發揮所能,因此社會只是重複地產出相同的價值,而無法提升品質或者有所跳脫。甚至,當威權的社會面臨改變與不同時,因為社會組成過度的一致,而無法因應,此時表面的團結和效率就會瓦解,人民會將責任推給無法承擔的弱者或不願意承擔的統治者,但無論如何都會讓社會陷入痛苦之中。

 

套上制服之後,你就不再只是你自己。

而身體能夠給人最直接的感受。不只是感受到制服粗糙不適的觸感、不符合身體想像的剪裁,而是透過套上制服感受到來自社會、師長、同儕的期待,以及透過制服被迫地歸類在對學校的價值認同。套上制服之後,你就不再只是你自己。

因為升學主義中,制服所展演的學校不同,標示出人在社會上的階級,社會不會細膩且認真的了解一個人求學的經歷和心情,只會先著眼於他身上的制服所彰顯的階級,並且予以期待,期待他能成為為社會和國家累積資本的一小螺絲。又或者是透過套上制服,被迫在同儕與師長面前失真,因為無法自在地透過身體和服裝的配合展演自己的性格和氣質,只能遵從期待,因此失去人的真實。且套上制服之後好似就為了學校宣揚的價值背書。但這些由身體出發感受到的被歸類、期待和價值的背書,難道有可能符合每一個人對自己的想像嗎?即使有人符合了,在沒有選擇權的情況下,這就是由身體的限制延伸到對人思想的掌控。

教育難道是為了抹煞個人的主體而存在的嗎?難道是為了迎合某種價值觀而存在的嗎?難道是為了限制人身體至思想的可能性與創造性而存在的嗎?我想教育的意義恰好相反。教育是在知識的傳授和生活的累積中,逐步引領受教者探索自我的可能,甚至逐步實現自我的想像,並為社會或嚮往的世界盡一份心力,甚至那一份心力也是人自主自由的選擇。

 

女學生的制服,究竟是一種保護,還是另一種施暴?

從制服我們可以看到性別政治的體現,統一剪裁和性別二元的制服,使得學生還來不及認識自己的性別認同就被迫以生理性別區分在學校場域中的角色分工。因為社會想像男性的陽剛氣息,所以透過剛強的剪裁雕塑男同學的外在,但藏在生硬的線條底下的可能是陰柔的身體,等待被認同和綻放自我的光采。對於女學生服儀嚴謹的規範──鞋襪的款式和顏色、不能著運動服短褲、裙子的長度都是為了讓女學生符合「端莊素雅」的狹隘想像。

但統治者可曾理解過女學生希望自己成為甚麼模樣嗎?統治者憑著「保護女學生不受性暴力」的名義對其的身體施加管控,但性暴力不就是因為加害者認為能夠佔有、控制他者的身體與性,所以施加的暴力嗎?那麼當統治者認為自己有權力掌控女學生的身體時,不就是在傳播「披著制服與遵守服儀的女學生的身體,是可以被控制與佔有的」的觀念,其實是將女學生推入更危險的深淵嗎?

因此我認為,制服的性別二元對立,使得兒童和青少年在尚未了解自己的認同時就為其劃清了界線,如果有人要跨越二元性別的界線,追尋自己的認同時將會特別困難與不友善,與校園中一再強調的性別平等價值有違。且制服所帶來的「保護」,不但是在限縮可能的被害者的自由,為強暴文化中對被害者的檢討,且以保護為名的宰制,是透過國家和教育的權力展演女性的身體、女性的形象是如何地被控制和雕塑,是一場將女學生客體化及物化的秀,這樣的秀,只是加深了社會上潛在加害者對人身體的控制欲望和正當性而已,要怎麼讓女性免於受害呢?

 

人不能只是依附在群體裡,必須找到自己的獨特性

在提倡服儀自由的運動中,也觀察到一些現象。例如:對於反抗者的「完人」想像、眾學姊們對於「回憶」的捍衛、反對者對於解禁和自由的畏懼、社會對中學教育的狹隘想像。先談我本身相當困擾的──對於反抗者「完人」的想像。在運動中,我比較常透過媒體和論述出現在大眾面前,自然成為被審視的標的。但大眾為了反對服儀自由的運動而牽扯我本人的站姿不佳、學業成績不優、私生活不夠單純、有抽菸喝酒的經驗等等,不但失去理性討論公共議題的可能,而且對於付出行動和言論去反抗威權教育的反抗者賦予社會期待的完人想像也是相當荒謬。

反抗是起身對企圖壓迫人並使得人無法成為自己的權勢說「不」,並取回作為人的詮釋權,因此反抗者只能回歸人性,不可能成為完人。再談──眾學姊們對於「回憶」的捍衛及反對者對於解禁和自由的畏懼。運動過程中不乏高三將畢業的學姊和已畢業校友的反彈,他們認為黃衫黑裙/褲乃至白鞋白襪都是景美女中的象徵和他們的回憶與榮耀,不得更改。我想,一個群體需要透過強制力規範每個人穿著同樣的服裝和鞋襪才能擁有共同的回憶,只能歸因於群體的空乏和個體的無力。因為個體在威權僵固的框架下,失去獨特性,也就無法與他者共創多元富足的群體,因此集體缺乏與無力,只能透過強制力與表象的符碼,欺瞞自己是屬於同樣的價值和認同。反對者因為無法對自己選擇,遑論負責,因此在他們認知的世界裡,人是需要被規範才能存在的,而且規範不是人與人之間可以溝通改變的社會契約,而是掌權者對下的擺佈。當不合理且沒有意義的規範解除之後,他們建構的生存方式就被摧毀了,因此他們恐懼自由且指責自由過於氾濫,其實只是因為他們沒有被管教就不知道怎麼面對自己和社會。

直到目前為止,我們的社會對於中學教育的想像依然非常狹隘。社會認為中學教育只需要填塞學生基礎的知識與技能,不需要教育學生邏輯和思考能力、感受和實現自我的能力,因此不認為學生具備獨立思考的能力可以決定自己的服裝,但是如果十二年的通識教育是希望受教者能夠具備獨立、完整的人格並承擔社會上的變遷與多元,甚至負起自己的責任時,連服裝儀容都要施以強制規範,那豈不是強人所難了嗎?

 

運動,讓不同的夥伴各自找到自己的路。

最後是在運動的過程中與夥伴的合作與觀察。秉持著無論是運動的核心思想還是與人的相處都應該鼓勵「自我的實現」的一致性,在與夥伴共事的過程中我會盡量讓每一個人發揮其所能。最有趣的是其中一位夥伴和我在面對保守勢力的反對時天壤之別的應對態度。她總是能溫和且有耐心地花上幾個鐘頭的時間一一的向對方闡述運動的理念和價值,而我卻總是指出對方邏輯的謬誤加以批判,雖然她的方式看似浪費時間和力氣,但其實幫助組織化解了不少次衝突。又或是在運動過程中必須考量策略對於運動的發展,甚至是個人的影響,到最後會發現如何精密的策略都抵不過夥伴之間真實的牽絆──為了不要造成個人不必要的傷害而願意放棄一定會取得勝利的手段,因為參與者在運動中實踐的價值才是最重要的。

 

未完待續的爭取──找回實現自我的機會。

在這幾個月漫漫的過程中,我們熬著身體忍受保守勢力的攻擊和與威權體制的車輪戰,但是在這之前又有多少學子的身體被制服和瑣碎的服儀規範限制而不得伸展?我們希望在這幾個月的行動抗爭中,擷取一些話語留給下屆的學生,我們經驗的痛苦和掙扎會是後輩的養分,期望在學生的真摯和抗辯中能逐步將教育還給學生、還給每一位學生在教育中實現自我的機會。

 

 


(黃靖茹/景美女中高二,曾為反課綱論述組成員,723時翻越教育部的圍牆,相信反抗與衝撞會留下存在與溫柔的暴民少女。性暴力倖存者,女性主義者,憂鬱症患者。期望透過文字和抗爭,為痛苦留下痕跡並展望更平權自由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