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改為何失敗?官員們,誠實面對問題吧!|黃益中

2016.04.07

通往地獄的道路,往往是由善意所鋪成。
The road to hell is paved with good intentions.

小英當選總統了,很多政見都等著新政府落實。在教育政策上,特別是十二年國教,身為「真正第一線教育工作者」,我認為必須先清楚認識過去教改失敗的原因,從中檢討缺失,緩步修正,才能穩穩當當地讓國家教育走向新的時代。

(一)獨尊士大夫的觀念文化是教改最大阻礙

我在公立高職教書的朋友親口告訴我,他任職的XX高職如果不改名為XX高中的話,將來十二年國教,他們學校根本收不到國中畢業生!

為什麼?因為家長覺得讀高職就是矮人一截。學生自己也可能這麼覺得。這真是可悲,教改改了老半天,原來只改出了一個「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結果。所以我們看到,高職紛紛改名高中、專科紛紛「升格」成技術學院與科技大學,最後造就考七分就能上大學的奇蹟、百分之百升大學的錄取率,擁有全世界最高大學生比率的國家、然後只剩22K起薪的荒謬社會。

當各界在討論教改為什麼會失敗、十二年國教有沒有希望的時候,想的都是如何減少學生壓力、如何讓升學更公平。我在此要很嚴正地對那些教改專家、教改官員講,只要你們不恢復台灣最引以為傲的技職體系教育,什麼教改都是叫假的!

獨立媒體《技職教育3.0》一篇《技職教育失能等於自廢武功》報導點出荒謬的現象:2014年缺工人數為23.8萬人,缺工率更達3.15%,創下歷史新高,其中製造業缺工人數近10萬人,「許多批判矛頭都指向失能的技職教育」。

台灣科技大學校長廖慶榮分析,目前高職生升學率高達81%,諷刺地稱此現象為「另類的世界第一」,另外以就業率來看,1990年高職就業率為87%,但2015年卻是19%。車王汽車老闆李國裕以曾收過的汽車員工為例,一名北科大車輛工程系畢業的學生居然連輪胎都沒換過,追問之下得知,他是高中畢業後接著讀科技大學,但一路升學過程都以考試為主,根本沒真的碰過車子。

明明去年(2015)六月份台灣20至24歲青年失業率高達12.27%,為什麼還會缺工近10萬人?我來講一個真實的故事,各位就曉得問題所在了:

有亞洲規模最大之稱的遊艇精品廠—緯航企業的董事長,有一次去高職演講、順便招募員工,他對所有技職生說:「畢業後來我公司起薪25K、四年學成後保證35K以上。」結果他回公司後,連一個學生也等不到。董事長後來才知道原因:這些學生剛進高職的第一個月,全班同學通通到補習班報到,準備拚三年後的升學考!

根據《遠見雜誌》的調查,去年(2015年)建築、土木工程業,求供比為6.04,也就是說每六份工作,只能搶到一個工人!但就算加薪搶工,有些還得苦等兩個月才能找到工班。工頭忿忿地說:「就算一天給3000元薪水,也是等嘸人!」

在德國,有60%的學生不選擇念大學,反而是從小就進入技職體系。德國成熟的師徒制度,培育出世界頂尖的工藝人才,現在更是領導歐盟的工業強國。

但為什麼德國能?台灣不能?在德國,擁有職業的工人與大學教授的社會地位一樣高,每個孩子從小就在思考自己未來要做什麼、想做什麼,而不是拼讀書、拼升學。

(二)只要你會劃卡,文盲一樣可以上大學?

20年前教改提出的廣設高中大學,如今被各界認為是最錯誤的政策。

回到1994年四一〇教改的時空背景,當時台灣十八歲的青年,進入四年制大學的機會還不到18%,擠不進升學窄門的青春學子,只能年復一年關在南陽街的重考班裡不斷地填鴨背誦記憶,這對國家人才的培育當然是大大的傷害。

有了這種背景,於是當教改運動提出「廣設高中、大學」訴求時,很容易得到廣大輿論的支持,這是當時的社會共識,根本不可能是少數決策者或倡議者一手遮天幹得出來的大事。
然後呢?就失控了。

根據學者周祝瑛的研究,國內的大專院校從1984年的27所大學(公立14所、私立13所)、77所專科學校,暴增到2007年的148所大學(公立51所、私立97所)、15所專科學校。大學生人數也從1984年的17萬3000多人,成長到2007年的112萬人。

如今升大學已不是窄門,是寬門。有多寬?全世界最寬:只要你會劃卡,是文盲也沒關係,你一樣可以上大學。

大學生滿街跑的代價是什麼?低薪、學貸、魯蛇。因為技職教育被消滅了。

教改只管廣設大學,至於誰該去念大學、念完大學要找什麼工作,錢都賺到了,誰管你阿!

賺錢?賺什麼錢?孩子,當然是賺你的學費錢啊!沒有你們的供養,這麼多大學的老師要吃什麼?他們才是教改的最大得利者!

前面有提到,77所專科「升格」為大學,原本具有專精技職教育能力的講師「升格」為寫論文的博士然後佔缺成了教授;廣設研究所培養出來的博士不用特別競爭,只要生對時間也紛紛卡位佔缺成了教授。

整個社會的氛圍,從國中就開始騙這些孩子,念高職的目的不是為了求職,而是為了升大學。家境好的也就罷了,家境差的只能勉強自己去借就學貸款,然後整個大學四年都在打工攢生活費住宿費,甚至一路借學貸到研究所。沒有一技之長的後果是畢業拿個二十幾K、了不起三十幾K,然後欠了一屁股學貸債。

早在1983年,哈佛大學教授霍華.嘉納(Howard Gardner)就提出「多元智能理論」,駁斥「一試定終身」的智力至上說,認為每個人都有語言、邏輯、肢體等多種不同思維方式。用白話來講,就是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性向,適合學術性向的當然走大學研究之途,但其他性向的孩子不需要被迫陪學術性向的玩這場錯誤的教改大戲!

(三)早就全面免試,別再騙啦!

全面免試入學根本是個假議題!早就是全面免試入學了。由於嚴重少子化,全國公私立高中職的名額已經遠大於國中畢業生總數,而且公私立學費也齊一化了。換句話說,任何國中生只要想繼續升學,完全不用考試也可以申請入學(其實升大學也早已是完全免試了)。至於想申請所謂「學術型高中」的學生,由於僧多粥少,那就只能以筆試(也就是會考比序或者特招)決定。現行制度差不多就是如此。

那「全面免試入學」是什麼呢?其實就是透過學區入學的方式來廢除明星高中,到時候人人都可成為明星學生,校校都可以成為有特色的明星高中。

理念上我當然支持,本來就不應該獨厚明星高中,我們過去對明星高中真的給予太多資源跟光環了,根本忽略了「有教無類」平等對待的精神。

但在實務上,「學區入學」卻會破壞掉「因材施教」這種差異化教學的教育方式。現在的國中會考(以前是基測),具有一種篩選機制,同一所高中職的入學學生都具備相差不多的學科能力,所以我們高中老師在上課時比較能掌握學生學習進度。申請職業學校的學生,也因為有分科,比如,板金、汽修、電子、餐飲、美容美髮等,高職老師也能確實「因材施教」。學校本來就該有差異,這差異指的是辦學特色。如果把所有高中職都改成「均優質」,再加上「學區入學」,這會有幾個災難:

  1. 現有明星高中學區房價首先飆高,由於各地明星高中多處於市區精華地段,最後一樣形成類似現在的「明星國中」學區概念。
  2. 強迫就近入學,結果自家學區內沒有職業學校可念,剝奪了學生選擇權,只能被迫念不符性向的普通班高中。
  3. 「均優質」是站在提升普通班高中為出發點,因此不被重視的職業學校首先萎縮,再來是學術型高中被消滅,最後社區型高中統統國中化。
  4. 家境好的學生紛紛搶進私立國中高中,私立國中可以直升私立高中、私立高中又不需「學區入學」,還可以採取補習班集中管理式填鴨教育,雖然荒謬,卻有利大學升學錄取率。

教育政策不同於其他,它必須穩步踏實、緩慢中求進步,十二年國教尤其要多聽實務面、特別是基層國高中老師的聲音。每個老師都希望把學生教得更好,基層教師不是洪水猛獸、也不是冥頑不靈的抗拒者。

 

過高的理想、過多的善意,最後鋪成的道路…就是地獄。

 

 

 


(黃益中/師大公訓系畢,政大東亞所碩士,海軍陸戰隊預官,現為台北市大直高中公民與社會科教師。課堂外的身分是台灣居住正義協會理事長,「巢運」發起人之一,並擔任公民教師行動聯盟發言人。心目中的品格教育是公平正義,最害怕學生長大後只會考試賺錢卻對弱勢冷漠,努力在課堂上翻轉錯誤價值,取材時事進行公民思辨,啟迪多元價值觀念。著有《思辨-熱血教師的十堂公民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