憲改台灣化是國家正常化之必要 │ 顏聚享

2016.01.27

近年來的憲改議題,不論是哪個政黨所拋出的議題,其所碰觸的領域相較於國家地位的調整,仍舊只在相當淺層的範圍運作,諸如內閣制與總統制的論爭、內閣同意權是否該恢復、選制的討論,乃至近來關於投票年齡變更與不在籍投票等皆然。眾所周知,這套由蔣政權從中國帶來的憲法就台灣而言並不合身,即便是過去多次憲法增修的內容運作至今仍存在諸多問題,更不談這個自稱為中華民國的政權究竟有無在台灣施行中國憲法的法律授權,就國際法的角度仍不無疑義。中華民國來台數十年間所實施的國民教育與加諸於台灣人的史觀,向來採亞洲大陸亦即中國視角;然而從中國、中華民國政府、中國國民黨討論到台灣,這幾個主體之間的關係、歷史脈絡的解讀以及詮釋的話語權,都已不再為政府全面壟斷。

越是從台灣的視角回顧台灣的法律地位與歷史背景,則關乎台灣地位與前途的幾個關鍵問題,其輪廓越是清晰而難以略視,包括「中華民國的本質究竟是哪個國家的政權?」、「蔣政權乃至於中華民國政府,是否曾在台創設出有別於中國的另一個國家法人格?」、「中華民國政府依盟軍命令佔領並治理台灣,隨後將中央政府遷台至今,是否曾在體制上區隔與中國的不同?」,而「台灣人民在體制中參與民主活動至今,又是否曾正式透過法律程序明示以台灣作為國家的意願?」

台灣政治環境相當特殊,多數人印象中或多或少都曾在不同場合出現過,或者面對過「是不是國家」與「是不是中國」的質疑,這在世界上目前近兩百個國家之中,絕對是作為政治活動核心議題的少數案例。正常國家的人民通常不太會需要懷疑,更別談面對這樣的質疑。「國家」一直是多數台灣人渴望擁抱、希望能大聲喊出,卻永遠需要面對挑戰的地位,甚至是腳踩在自己的土地之時。縱使不深究前提的幾個法律問題,我們也知道這個「國家」或多或少出了問題;而離大選越近,從不同陣營的領袖出訪的行程來看,其實便能體會到台灣地位的「異常」。

然而,即便到了台灣認同衝上歷史高點,對於中國認同跌落谷底的今日,台灣的人民仍舊要面對國家地位究竟是否紮實在握的困境。更讓人難以想像的是當今的憲改議題仍舊無人膽敢碰觸「台灣地位的調整」,而只在諸多本質為「政團角力」的議題進行交鋒。台灣地位的調整似乎在政治人物眼中仍是過去的票房毒藥,深怕成為統派媒體連珠炮口下的犧牲,不只無政團敢論及,連大眾也少有聲音從下而上將此種期待與意向推至舞台前。實際上,台灣地位的調整並不若通念所理解必然要「一步到位」,即便區域情勢、輿情及共識凝聚的程度或許尚不足讓「正名制憲」或者「住民自決公投」等手段付諸實行,在「維持現狀」的條件下仍舊有許多手段能用以調整當今體制。

劍橋大學教授James Crawford於著作中專章研究台灣地位,就其觀點論之,台灣尚未取得國家地位關鍵的兩個環節,其一在於過去中華民國政府不論體制與實踐上,從領導人的對外意向到台灣人民透過民主程序體現的內容,皆未曾明示這個體制與中國的區隔;其二是台灣人民也未曾透過一定的法律程序,對外表示作為或建立新國家的意願。後者的核心在於「住民自決」,而前者則讓我們在調整台灣地位的手段上,提供了清楚的指向。確實,即便在同樣不願接受與中國合併的群體之中,對於台灣的國家地位仍存在歧見,或有主張台灣尚待自決建國,亦有認為台灣只是國家地位不正常,尚待「正常化」。然而,類似歧見並不意謂無從在「方法」上調和,一如不論主張「地位未定」、「地位已定」,仍舊得以「自決」作為方法上的共識並推動之。

若以「區隔與中國的不同」作為「國家正常化路線」與「自決建國路線」在變動台灣地位上的調和,為回應與日俱增對於台灣主體性的期待,憲改作為方法有眾多目標可資進行,諸如:憲增條文開頭關於國家統一等文的移除、憲增條文多次提到「大陸地區」與「臺灣地區」的用語調整、修改憲增11條所授權以專責單位和專法(亦即「陸委會」與「兩岸條例」)與「大陸地區」往來的規定、體制上讓「大陸事務」交由外交部處理、在地位更對等前,放緩與中國進一步簽署兩岸協議、行政運作上用語以「中國」取代「大陸」,此外,對外任何受各國或國際組織定位為中國一部分的降格情形皆主動積極抗議,並爭取以台灣為正式名稱等。

過去此種訴求與手段往往被意識鮮明的媒體認為「去中國化」,但去中國化意味「我即中國」,若多數台灣人民視中國為外國、視台灣為本國,則在體制上進行「台灣化」應再合理不過,相關手段作為憲改議題與主張應能取得大眾的支持。當今的國際情勢與社會氣氛,或許仍不到進行自決公投或制憲的階段,但未來主張「維持現狀」的政黨若取得政權與國會多數,在體制上進行台灣化即應作為憲改的核心工作,也最符合所謂「現狀即台灣獨立自主」應有的樣貌。退一步言,中國當局早已言明不會放任台灣拖延統一的時程,不論「事實獨立」或「法理獨立」皆非中國可接受的選項,在主體意識高漲的今日若仍難以民意支持推動相關工作,則台灣確實如伯明罕大學教授Colin Warbrick所言,是當今唯一擁有充分條件,卻沒有意願成為國家的實體。

 

 

 


顏聚享/東吳大學國際法學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