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經濟的兩個盲點與兩個陷阱 │ 張清溪

2016.01.11

太陽花學運讓我們看到台灣新一代的年輕人對中共無所畏懼。但也有人說他們是拒絕中共,是恐共。其實,真正恐共的人是不敢站出來對中共說「不」的。這年頭很多人不是親共就是媚共,很少人反共。我認為這是對中共不了解。如果真的了解中共,不反共幾乎是不可能的,甚至你去跟他做生意,從他那裡賺錢,你都會反共。真正的關鍵是,什麼是中共的真面目?

當然,中共不等於中國,反共不等於反中國。但今天在中共統治下的中國,什麼問題都是政治問題,所以我們談中國、談中國經濟,都離不開中共。人們不了解中共,是因為中國像迷宮,言人人殊。有人乾脆就說:「你自以為你所知道的中國,都是錯的。」(“Everything you think you know about China is wrong!” Minxin Pei, Foreign Policy, Aug. 29, 2012),它的副標題是:「當我們著迷它的崛起時,是否正該擔心它的墜落?」(Are we obsessing about its rise when we should be worried about its fall?)。我想講的正是如此。

舉例來說,最近中國經濟出現泡沫破裂現象。中國股市泡沫已經破裂幾次,這次是房地產泡沫。說這個泡沫要破了,已經有一段時間,而且現在做出泡沫破裂預測的人越來越多。這個泡沫肯定是要破的,只是時間問題,愈晚破裂問題愈大,而且破裂會影響到整個金融。香港首富李嘉誠最近賣光了他在中國的房地產,更增加這個急迫性。但要了解中國,我們還是要談它的基本面。

許多人對中國有兩個盲點:一是認為中共已經改了;一是以為中國很強大。這都是徹底的錯誤。我在說明這個錯誤時,同時也要提出中共根本的問題,是它先後落入兩個陷阱:一是1978改革開放前陷在「政府經營企業」(簡稱政府企業)陷阱,之後則掉到另一個叫做「用企業方式管理政府」(簡稱企業政府)的陷阱。

盲點一:誤以為中共已從良

說中共沒有改,在政治上大家不會有疑問,因為在所謂的「改革開放」後,它的憲法沒改、統治者也還是那個獨裁中共。但經濟若沒改,它怎麼可能發展呢?建設、外匯存底、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等,不都令人刮目相看?是的,表面上有,但基本上沒改。所謂基本,就是經濟制度。

中共搞共產經濟最凶的時候,每個人的生產與消費都由黨國負責,所有商店全部國營,大家吃大鍋飯。改革開放後,中共把管人民日常生活的手放開,大家要自己去找工作、自己消費。就這樣,人們的生產積極性出來了,經濟就發展了。但是,它的經濟制度並沒有改變。

經濟制度決定於兩個變數:私有財產權與經濟決策權(包括生產與消費)。如果沒有私有財產權,日常生活又由國家管控,就是共產主義經濟;如果有私有財產權,日常生活是每個人自己決定,就是市場經濟(資本主義經濟)。財產權最主要的就是土地產權。今日中國,土地在城鎮是國有,在農村是集體所有;人們只有一定期間的使用權,沒有任何人有完整的所有權(包括使用、收益與處分權)。

日常生活國家不管你了,但它要管時,可以隨時管你。房子被強拆、農地被強賣,引發無數的抗爭。許多台商在中國蒙難,新光三越就是活生生的例子。2007年8月在北京的新光三越被合資的華聯強占,新光少東吳昕達被以貪污受賄、洩漏國家重大商業機密為由扣留,驚魂五天;商業經營權一夕變色,甚至連身家性命都不保。你說你有經濟決策權嗎?平時有,但說沒有就沒有了。

中共本質是謊言與暴力,這可是一點都沒有變的,只是更加隱蔽與邪惡。法輪功學員在中國受盡折磨,甚至被活摘器官、販售圖利,自1999年迄今未改。

盲點二:誤以為中國很強大

很多人認為中國很強大。當然它有讓人迷惑的地方,如硬體建設、國防軍事、政府財力、世界影響等等,都顯得不可一世。但這些項目,都可以看出許多問題,如豆腐渣工程、鬼城。馬航事件中,中共的衛星、海巡船蛟龍號等一再閙笑話,曝露軍力的破綻等。

中共用各種手段對人民課稅,搜括民脂民膏。2009年《富比士》(Forbes)公布稅負痛苦指數,中國排名世界第二。之後它連年稅收成長率超過國民所得成長率。中共政府手中確實很有錢,所以可以在世界各地胡作非為。但這表示中國很強大嗎?迄今,中國的科技、國民所得、軍力仍遠不如當年的蘇聯。蘇聯當年就是因為耗用二分之一的國力在軍事上,導致它最終崩解。中共現在對內維持穩定(維穩)費用甚至超過國防,它還算強大嗎?

為什麼維穩費用超過國防?因為國內太不平靜了。以2012年10月召開的十八大為例:這個第18次(每五年一次)的全國代表大會,真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戒備到什麼程度?買菜刀、玩具飛機都要實名登記(有的商店甚至把所有刀具類全部下架)、計程車車窗搖桿拔掉(怕有人散發傳單)。當然,封鎖網路、抓捕訪民、監控異議人士等這些都不在話下。街道上布滿了警察與紅袖章的環衛隊伍,北京武警誓死保衛十八大安全。還有一個所謂「護城河工程」,包含三道防線:除一、二道北京地區、河北地區外,第三道包括天津、內蒙、山西、河南、山東、遼寧等3,900公里環省界,要「築牢首都安全穩定屏障」。

這樣把人民當成敵人防衛的國家、天天內戰的國家、維穩經費比國防經費更大的國家,開個會都這麼末日驚恐、杯弓蛇影、危機四伏的國家,它可能強大嗎?


前期:「政府企業」陷阱

中共統治中國產生極大的問題,從經濟學的角度上看,就是它掉落在兩個陷阱裡。早期它實行共產主義,把全國士農工商全部置於國家管制之下,全面由政府來主導。這種公營事業沒有效率,並非中國的特色,全世界皆然。1990年代全球性的公營事業民營化浪潮,就是非共國家對這種事業反思的結果,而這些國家還只是部分公營事業而已。整個國家全面的「公營事業」(或稱「政府企業」),則讓蘇聯與東歐相繼崩潰。

或許有人會說,中共沒有崩潰啊,而且還老當益壯!不是。蘇聯、東歐、波蘭在1990年才相繼崩潰,中共早在1980年就撐不下去了,要不是在1978年開始「改革開放」,它就提早十年解體了。共產主義以政府經營企業,導致經濟山窮水盡,這已經是「蓋棺論定」了。

後期:「企業政府」陷阱

「改革開放」後呢?我把「政府企業」當作一個陷阱,是因為政府經營企業是必敗無疑。這一點已經不必贅詞。但下一個陷阱是「企業政府」,意指用企業方式管理政府,這不是更有效率嗎?怎麼會是另一個陷阱呢?

在此必須做一個說明。「政府」與「企業」是兩個極端不同的東西。經濟學之父亞當.斯密在他的《國富論》裡說:「沒有任何兩個事務比企業與政府更矛盾。」(No two characters seem more inconsistent than those of trader and sovereign)意謂企業要發揮最大效能,就是要讓它自由放任,自由競爭;也唯有民營企業,才會符合這個條件,才會發揮所謂的「市場機能」。但政府相反。政府因為擁有軍隊、警察、監獄等強制性的公權力,所以要先用憲法把它綁住,否則會變成一個恐怖的暴力政權。憲法有兩條乾坤索:基本人權與相互制衡的三權分立政府體制,就是用來限制政府那些合法的暴力。

亞當.斯密接著說:(大意是)用企業性格去管理政府(即企業政府)會是極壞的政府,以政府性格去經營企業(即政府企業)則會是極壞的企業。
1978年中共的「改革開放」,開放了人們對利潤的追求;因為沒有政治改革,它同時也開放政府對利潤的追求。憲法專家批評中共的憲法是「一部追求無限政府的綱領」。這個體制,沒有三權分立、沒有獨立的司法,不容有反對黨,媒體是黨的喉舌。在毫無節制下,政府比較像企業,但卻是有強制別人的企業。說它是「企業政府」是比較好聽的學術名詞,實際上,它就是一個「強盜集團」。

歷史已經見證了不論是中國、蘇聯、東歐、波蘭,全面的政府企業,都導致經濟崩潰。目前正在進行的,就是中共在世人眾目睽睽下,正在演繹著亞當.斯密對「企業政府」的洞見:用企業方式經營政府,將是極壞的政府,因為它幾乎能無所節制的胡作非為,以國家之力中飽私囊。

雖然有此認識,但還是沒想到中共在這個陷阱裡會是這麼邪惡與恐怖。這樣的強盜集團,司法如同幫派家規,因此各級政府貪污腐敗、不講誠信、對台灣威脅利誘,這都是必然的。它的反腐,只是口號與政府鬥爭。它甚至用國家機器對善良人民活體摘取器官,假借器官移植之名販售圖利,是人類從未有過的邪惡。這樣的天怒民怨,最終分崩離析,也就是必然的,只是時間問題。

 

 

 


(張清溪/台灣大學經濟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