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學會成為人,再學會當學生 │ 黃靖茹

2016.01.11


那是一個悶熱難熬的午後,亟欲離開學校,正等待放學的我,緊盯小小的手機螢幕裡大大的世界,不顧台上老師講課講得口沫橫飛。「真希望景美女中也有反課綱的粉絲專頁啊!」我嘆了一口氣心想。但靈機一動,又覺「何不趁這股氣勢,讓景美女中的學生更了解自己的權力甚至更了解社會?」在一股衝動下,建立了粉絲專頁,開始著手在茫茫人海中尋找同伴。

第一個周末,我們的團隊只有三人。卻有效率地讓粉絲專頁的運作上了軌道,因此景美女中也上了新聞,在滿滿的反課綱學校中佔了一隅。那時我還相當畏懼校園中避談政治的潛規則,而在同學興奮地說:「黃靖茹,你看!景美女中也有欸!」的時候,羞於啟齒道:「我知道,因為那是我領導的。」

為因應即將來到的期末考與暑假,我們倉促地在學校舉辦了一次短講。選擇在校園地標──心之舵前演講,那時我說:「反對課綱微調,不只是希望教育部可以撤回這個違法、去除台灣主體性的課綱,重要的是,我們必須堅定地在學習的道路上往自主與自由航行。」反對課綱微調,實際上就是讓學生從教育的客體轉為主體,思考自己為何而學、該學什麼、如何學習,而不是不明不白的被灌輸了知識,再渾渾噩噩的遺忘。這一次,我們做自己的主人!

六月底,領著「反黑箱課綱‧景美女中站出來」團隊加入「北區反課綱高校聯盟」。那時每個學校代表、每個組織成員都小心翼翼的。因為我們多數是沒有社會運動參與經驗的學生,害怕一個疏失成為眾矢之的、害怕政黨介入造成負面影響、害怕NGO不友善的回應,太多不確定,只能帶著理想硬著頭皮試試看。

還記得青澀的我們,在第一次記者會前特別開了一個三小時的會議,連記者會上的喊口號橋段都要排練。記者會上,我站在同學們前面,手握大聲公面對一字排開的媒體,喊完口號後回到隊伍中的我,手是發麻不能動彈的。

七月五日,在一連串會議的轟炸下,促成我們的第一場行動。那時我還不敢上台面對滿滿的民眾、學生發表演說,在台下為民眾做噴傘的服務。那是我第一次面對那麼熱烈且川流不息的人潮,每一個人都殷切期盼你為他的傘、衣服、書包,噴上反課綱的標語。我們雖然疲累而焦急,仍然盡力的承接每一個支持民眾的熱情。並且舉著布條遊行至教育部前,將我們的心聲摺為紙飛機,願其能飛入部長的心中。

七月十三日,我們看不見教育部有任何回應與誠意,因此決定來到國教署前陳抗。誰知,有學生發現門外的鐵門竟是沒有被鎖住的,也就一一開始扛起鐵門並衝入國教署,想請署長回應。我在外扛著鐵門,憂心進入國教署的夥伴不能從正門出來,喊著口號要求警察讓學生安全回來並且保證請官員回應我們。汗水、淚水、鐵門上的油垢在臉上橫竄,我們何嘗希望如此?最後,我們以為是副署長的官員,竟其實只是小小的副組長,在行動後才知被國教署及警察擺了一道,人人都厭憎起滿口謊言、不負責任的政府。

七月二十二日,即使在諸多區域性反課綱組織及NGO的不看好下,我們仍然舉辦了夜宿教育部的行動。那日,我帶著因緊張而無法入眠、進食的虛弱身體,淋著雨在台上演講。我們站出來,因為顢頇的政府撕毀了與人民的互信基礎;我們站出來,因為多元的台灣主體價值需要由台灣人自己守護;我們站出來,因為學生不再是教育的過客,而該有權決定自己的教育和未來;我們站出來,因為我們不容許中華民國政權再次複製七十年來毫無反省的去台灣化、洗腦教育;我們站出來,因為我們要光明的歷史、要光明的台灣!

這場行動中不只邀請民眾上台發表意見,更讓民眾能在拒馬上的白布、馬路上彩繪與書寫自己的心聲,那一夜,我不只看見蠟燭點燃的傘壟罩台灣的教育,更看見彩色的粉筆勾勒出台灣人民對未來的期待。

七月二十三日晚間至七月二十四日凌晨,我們不滿於政府視若無睹的態度,決定衝入教育部。佔領部長室後不久,大批警力就趕到現場。我們手勾手坐在部長辦公桌前,喊著口號,不具任何威脅。但我仍看見夥伴被三名警察拖行、架住並摔落,暴力在我眼前赤裸裸地上演。我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大哭,也不知道自己正害怕的踢腳,只是不斷喊著口號,寄望給自己與夥伴力量,更要讓世界知道,我們為什麼在這裡。

在某個政府機關大廳等待警察將我們送往保安大隊的過程,有夥伴唱起了「警察先生,請你聽我說」一曲,原本收拾好情緒的我,眼淚又簌簌地流下。我是一個在校園中懼怕教官、服從師長的學生,難以想像應該做為人民保母的警察,卻是強行拉起我並壓制我,扯著我的雙手反綁在背後並上束帶的,威權國家的打手。

而後,我們都累了,一個個的靜下。我靠在夥伴的手臂上,閉起眼睛看見了基隆老家外的海岸。藍綠色溫柔的海面緩緩起伏著,像奶奶平緩又讓人安心的心跳。忽然,那個勇敢無懼的我消失了,我在夥伴的肩上嚶嚶哭泣並說道:「我想念阿嬤,我想家。」

終於在保安大隊的折磨與少年法庭的解釋下,擁有自由的身體並迎接璀璨的太陽,以為運動能在我們的努力下成功。誰知,七月三十日早晨,大林自殺的新聞佔了滿滿的臉書版面。我不敢相信,那個總是幽默逗著我玩的大林;那個在行動時一肩扛起責任的大林;那個穩重成熟帶領我們的大林;那個在723行動前溫柔對我說:「要相信自己,相信運動。」的大林,竟然離開我們。我躲在衣櫥裡嚎哭,不願意相信他真的那麼傻,為了反抗這個獨裁政權的蠻橫自殺,我能相信的是,溫柔如他,必承受了許多情感、責任與痛苦,願他自由。

那日,剛好要確認每一位參加723行動的成員,是否願意與部長低頭道歉,換得撤告一事。我憤恨難平的發誓:「這一輩子絕對不跟中華民國政權低頭!」七月三十日晚間,我們聚集在立法院及教育部門口,不只陳抗,也為大林唱了生日快樂歌。然後我們轉而面對這個無可撼動的政權,搖晃阻擋民意的拒馬,踏過割傷民主的蛇籠,佔領教育部前的廣場。這一夜,壓抑的仇恨終於沸騰了,高中生的星星之火終於燎原。

一週來,每一個人疲於奔命地在抗議的熱血與自我的混亂與疲累中掙扎,所幸,此刻的我不再弱小。我能夠擁抱滿是心傷的夥伴,能夠親吻不再懷抱希望的夥伴,能夠穩健面對蜂擁的人潮,能夠靜下心思抽離現場寫出文章。但學生的精力與能力有限,作為社會中相對弱勢、沒有投票權只能任由大人擺佈的高中生,我們抽乾了身體中的每一口氣,只為延續大林的最後一口氣。卻仍然喚不回教育部長做教育的良心,得不到光明自主的未來。

不只因為颱風來襲,更因為我們再也沒有多餘的體力與精力和教育部僵持,因此選擇退場。被迫成長與假裝堅強的我們,終於潰堤,但流下的每一滴汗水、每一滴淚水、每一滴血,都將流入台灣這塊柔軟的土地,做台灣的肥料,期盼台灣人民自主、自由的一天;期盼被壓迫的台灣人民奮起的一天;期盼台灣人民謹記歷史並點亮未來的一天!

開學後,學生各個回到學校接受教育,接受的卻是與顢頇政府如出一轍的威權教育。多數學校除了校規不合理,甚至以人治手段掌控學生,違背民主法治精神。多數學校都還在黨國的陰影下,行朝會、慶祝抗戰勝利七十周年徵文比賽的活動,甚至放任軍人在校園中掌控學生的言論自由、人身自由。更讓人心寒的是,時至今日,我們仍然只能在校園中以銅像仰慕領導中華民國政權,來到台灣屠殺、迫害、洗腦台灣人的蔣介石。

反對課綱微調,是反對獨裁的政權遂行威權的教育。綁架了學生自主的思考與判斷,綁架了學生的未來,綁架了學生作為人的意志。沒有光明的歷史,可以開創光明的未來,先學會做為人,再學會做學生。即使長路漫漫,我們都已經踏在前往台灣未來的路途上,腳踩的每一步都深陷前人的溫柔與血淚中,我們沒有理由放棄作為一個自由自主的人;我們沒有理由放棄作為一個勇敢的台灣人;我們沒有理由放棄與獨裁者搏鬥的一口氣;我們沒有理由放棄為台灣的未來盡一份心力。

 

 

 


(黃靖茹/《反黑箱課綱 景美站出來》總召、《北區反課綱高校聯盟》論述組、景美女中高二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