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搖擺的蔡英文 │ 周偉航

2016.01.11


2016年的總統大選,依主要候選人的民調與政治版塊推移來判斷,蔡英文應該是最有可能出線的候選人。蔡英文現有的模糊中立路線,基本上就是為了對應如此的選情優勢。不論是在兩岸、環保、社會福利,甚至細如死刑存廢的議題,蔡英文都主張訴諸公議,以建立社會共識的方法來規劃長期的解決方案。

在各種「蔡式模糊」的議題中,有個領域的模糊特別令人玩味,就是在經濟發展與社會正義的平衡上。蔡英文在這一方面保持空白,讓利益團體得以創造想像空間,但也同時引致各方的批判。蔡英文在當選後,究竟會成為一位謀求社會正義與公平分享的左傾總統,還是維持現有經濟發展與分配模式的保守派領袖?

為了推敲蔡英文的可能走向,必須由其選戰策略談起。蔡英文在經歷2012的選舉失敗後,就選舉實務面來看,她做了幾個調整。第一,更加強化基層拜訪的組織行程,且深入傳統為國民黨所掌握的職業公會、宮廟與地方意見領袖的層級。第二,結合公共知識份子,建構輿論反應機制與相關人脈,預先化解可能的反對力量。第三,採取中間路線,擴大選戰基礎。

重點就在於第三層次。在2012年的選舉對陣過程中,相對於馬英九力挺財團的經濟「右」派形象,蔡英文即便沒有太多表述,仍被刻意往「左」擠。這一方面讓她失去企業支持,另一方面也把她逼往左派較小的選票基礎。

似乎正是有鑑於此,她在2012年後,對於相關議題開始採取模糊中立的態度。在假設左派不可能支持國民黨候選人的狀況下,她開始有些「向右靠」的公開行程,並在拜訪企業活動過程中出現一些「失言」,像是「台灣假放太多」「年輕人一人要當兩人用」等等。

雖然民進黨方面立刻澄清其意旨,但這樣的放話手法,其實已讓她在定位上穩固的居於中間:左右雙方都對她有不滿與懷疑,但雙方也都各自在她的語言中找到能滿足自己的亮點。

就輿論面,國內的經濟左翼勢力雖然長期不滿蔡英文的態度,但在「執政優先」的考量下,外加自身政治實力不足,票源不夠,通常不願正面與蔡英文起衝突。相對來說,國內的經濟右派財閥,在考量蔡英文勝選機率較高的狀況,也寧願與其保持「相敬如賓」的態度。

就組織選票面,這種中立情境之所以能夠奏效,還在於左右兩極的政治力量都推不出夠強的候選人把她往另個方向擠,或是壓縮其選票空間,因此蔡英文就得以長期保持這種戰術,直到投票剩不到六個月的今日。

但我們可以進一步思考的問題是,蔡英文會保持這種態勢到什麼時期?她可能在選舉之後改變現有的立場嗎?

承繼之前的概念,蔡英文的相關動作背後都有政治考量,因此筆者認為即便她當選,她所有的動作仍然會保持一貫的政治脈絡,但可能出現一些改變,改變的方向端看她所擁有的政治權力而定。

蔡英文若當選,她就開始面對「連任」的議題,因此她將持續保持選舉思維與戰略。然而現任的總統做為候選人,情勢與在野者不同,首先要面對的就是國會多數黨的問題。

若民進黨可以乘著選前六個月的聲勢,拿下穩定過半的國會席次,蔡英文可能會有比較明確的政治動作,具體往右或往左明顯推進。

往右的考量,在於手中的席次已足,不用在意左派力量(黨外社團與長期隱藏「黨性」的新潮流)的威脅,以右傾強化自身的政治支持力道,朝2020大選邁進。

往左的考量,在於穩定過半的國會可以進行一系列的政治改革,在2020大選之前,引左傾手法加上轉型正義,徹底瓦解國民黨等的在野藍色力量。

兩者相較,依常理推估,顯然前者的成功機率較高,因為後者如果操作失敗,將會引發嚴重的政治波動,這不符合蔡英文一貫的行事態度。

其次,如果民進黨只有接近過半,或是必須結合親民黨、台聯、無黨盟才能過半,其態度就會相對保守,但還是可能往左或往右,端看這些結盟小黨所傳遞的左右價值意念為何。

舉例來說,若結盟小黨展現強大的右派形象,蔡英文可能會站在對立談判者的角度與小黨協商,並在最後得出約略往右靠的結論。但這樣的作法是要向自己的支持群眾表態,這一切都是為了獲得更進階的政治利益與立法實效所做的犧牲。

相對來說,若結盟小黨展現走向左派風格,蔡英文亦會演出一場協商秀,並往左派略靠,並對財團與右派勢力表達這是為了政治穩定而不得不為。

考量較有實力的小黨,都有一定程度的經濟右派根底,因此蔡英文在此種狀況中右傾的機會仍較高。

另一種可能的結果,就是立院再次出現朝小野大的格局。蔡英文應該不至於出現如陳水扁長期搖擺,最後找不到方向的困境,因為兩人的問政風格不同。然而,面對朝小野大的格局,蔡英文還是有兩種取向的可能性。

首先,她將保持現有的選舉基調,以模糊中立的角度出發,並把這種模糊推給不配合的國會。因為國民黨(或國民黨與小黨聯合過半)必然往右靠,因此蔡英文本人只需採取「緩衝」的立場,以社運團體或側翼政團的激烈反應為要脅,製造出她想要的中立結果。

這代表在朝小野大之下,仍可能有瀕發的社會運動,只是發動方向轉而針對國會。

其次,她可能選擇微微向左的路線,刻意提出諸如年金改革、資產稅等社會重分配法案,並讓這些法案在國會衝撞。提出這些法案的意圖並不在於「通過」,而是透過協商的過程以取得右翼力量在其他政治權力方面的退讓,例如預算案等年度例事。

上述兩種狀況所得出來就是中間與略左,因此如果出現朝小野大的格局,蔡英文可能採取中間偏左的策略。

總結來看,蔡英文若取得越大、越穩定的權力,往右靠的機率就越高,而若其政權越不穩定,越受限,就可能適度擁抱左派基調,以刺激政局往自身有利的方向傾斜。

然則以上的推斷,都是基於一個預設,即蔡英文並不是一個本質上的經濟左派,而是因為政治的定位而成為當前經濟左翼較有意願接受的候選人。這種「接受」能持續多久?這些容易激動,政治犧牲意願較差的經濟左派,是否在蔡當選後仍然可「相忍為國」?這些問題都值得觀察。

雖然經濟左派缺乏政治實力,但還是擁有相當強大的輿論砲管與社會動員能力,絕對能造成執政者一定程度的困擾。如果蔡英文在執政後對此拿捏失據,很可能陷入左右不逢源,裡外不是人的困境。

或許蔡英文強勢執政後,率爾發動政治改革,擊碎右派政黨力量,就可以轉移經濟左右的論爭焦點。但性格決定命運,蔡英文軟調與內斂的風格,實在很難期待她會有大刀闊斧的表現。

因此,在2016到2020的這段時期內,最有可能發生的結果,或許是台灣對於社會正義的要求不斷加劇,而政府仍拼命尋求多方的賽局均衡,力求政權不失。

 

 

 


(周偉航/輔仁大學哲學博士)